老莫坐在办公室里，前面大头的那句我本来就没有地方可去，一直就在他脑子里盘绕。
虽然大头经常的痴痴呆呆，喜忧不定，已经被证明他是在想诗写诗，不是因为遗传了桑水珠。但老莫知道，这长久地待在家里，大头一定很苦闷，人也是会待坏的。
但不待在家里，大头又确实没地方可去，总不能让他跟着国梁去混社会，或者去生产队干活，真的去了生产队，大头恐怕连双林都不如，他根本就不是个能干活的人。
进工厂吧，暂时也没有哪家工厂可以进。现在温州那边，还有杭州绍兴附近的一些地方，很多个人和生产队，都像茅草垄生产队这样，开办了各种小作坊式的工厂，这些工厂，虽然还没有能力和原来那些正经的工厂竞争，但也确实带来了压力。
睦城镇上的企业，不管是像杭州电表厂、新安江电表厂，还是睦城仪表厂和仪表配件厂等等，主要还是以手工装配为主，不需要什么大型和精密的仪器或设备。这样的企业，是那些作坊式的小工厂首先会学做的，这也让他们现在的生产任务，变得没有原来那么紧。
生产任务不紧，厂里的工人就显得富裕，镇上的工厂几乎都不再招新的工人。正式的工人不招，就是连临时工的岗位，一下子也不好找。
像睦城仪表厂这样的镇办企业，一年就是还招那么几个人，大家的眼睛也都盯着。大头是农业户，本身不在招工范围之内，而且你两个儿子，一个大林已经被照顾招进厂里，现在小儿子又要进来，那说闲话有意见的人肯定更多。
老莫叹了口气，他站起来，和李国娟打了个招呼：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老莫推着自行车出了传达室，他骑车去了后沥路的新安江锻压件厂。
锻压件厂原来叫农机二厂，但并不生产成套的农业机械，而是生产农机配件。等到各地的农机厂开始生产成套设备，像他们厂生产的这些配件，那些农机厂也开始自己生产之后，这里又改成锻压件厂，主要生产梅花扳手。
锻压件厂和睦城仪表厂一样，也是一家工厂两块牌子，它还有一块牌子叫新安江自行车零件八厂，生产的是自行车牙盘和曲柄。牙盘是自行车装链条和中轴曲柄相连的部分，而曲柄是连接牙盘和脚蹬的那根金属杆。
睦城人每天晚上，能听到的“呼哧，呼哧，呼哧——梆，梆，梆”的龙门冲床的声音，就是锻压件厂在加班冲压自行车曲柄。
不管是梅花扳手还是自行车牙盘和曲柄，都需要镀锌，而锻压件厂自己没有电镀车间，他们的厂品，电镀都是一卡车一卡车运到外地去镀，然后拉回来。
老莫骑到锻压件厂，进了厂门之后，走去一幢两层的灰砖房子，这幢房子很长，每一层有二十几间房间，一楼是厂办公室，二楼从外面单独有个楼梯，上去是工厂那些单身汉的集体宿舍。
老莫走进一楼的办公室，到了供销科（1）。办公室里面对面摆着两张办公桌，马建国坐在其中的一张办公桌后，看到老莫走进来，他马上站起来，叫着“老莫，这么难得。”
马建国就是原来经常去老莫他们家高磡上，每次来都要和大家说“我有一个构思”的家伙，他是锻压件厂兼自行车零件八厂的供销科副科长。
他对面的办公桌是他们科长的，但这张办公桌长期空着。这位科长肝和心脏不好，长期泡病假，一个月也就偶尔出现在办公室一两次，所以整个供销科，实际是由马建国负责。
反正他们这样的工厂，供销科几乎就是个摆设，他们最主要的原材料钢材是国家按计划分配的，生产出来的产品，也一样是由国家分配，并不需要他们自己销售，供销科能做的事情有限。
天气很热，头顶的旧电风扇，像个气喘病人一样有气无力地转着，带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老莫骑了一路车，已经是满头大汗，马建国马上从门后拿过一块毛巾，丢进进门处脸盆架上的脸盆里，接着拿起边上的塑料桶，倒了些冷水进去。他把毛巾搓两把，递给老莫。
老莫接过毛巾擦了两把，这才感觉人舒服了一些，他把毛巾放进脸盆，还没来得及搓，马建国就在叫着：
“放那里放那里，等下我来，老莫你快点坐。”
老莫知道马建国肯定是急着要和自己讲他的构思，他就在他对面科长的办公桌坐了下来。
马建国拿着一个杯子，打开热水瓶盖子，一股热气从里面出来，他想想不对，把盖子盖了回去。他接着拿杯子走到自己办公桌前，从桌上自己的那只大搪瓷缸里，倒了半杯凉开水到茶杯里，拿过去递给老莫，老莫接过去喝起来。
马建国走回自己办公桌坐下，这么热的天气，他不仅头上的飞机头一丝不乱，身上的白衬衫里面，还隐隐约约露出一件汗背心，这可是睦城难得的穿法。睦城的男人在夏天，上面不是一件老头衫或者背心，就是一件衬衫，没有衬衫里面还穿着背心的，也不嫌热？
就是车间里的那些工人，大家也都是光着膀子，外面直接套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。
“老莫，你最近有什么大作？”马建国问。
老莫说，没有什么大作，我已经被一闷棍，快要打死了。
“哦，怎么回事？”马建国来了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