睦城的夜校,就像三江口的浪头,起来的时候起得很高很急,退下去的时候也很迅速。
刚开始的一个多月,学生们来补习的积极性很高,有这样那样的传言在督促着他们,还有久违的校园生活在感染着他们。同时,这么多的青年男女,晚上的时候挤在一间教室,一所学校,大家心里都有种莫名的亢奋。
一进教室,目光就贼溜溜或者偷偷摸摸地往四处看,看哪个女的长得漂亮,哪个男的长得帅。利用两节课中间休息的时间,凑过去讲讲话或者露个脸,努力地让对方记住自己。隔了没几天,这些骚动的心再也按捺不住,就开始互相传递纸条和写信。
每家单位,应睦城镇委的要求,开始时也会隔三差五,派出人员到夜校来抽查,看看自己单位的活宝们到课率的情况,凡是没到的,还要被作为旷工处理。
过了一个多月之后,大家的新鲜感过去,开始觉得厌烦去夜校。单位也厌烦在日常的生产劳动之外,还要抽疯一样派出人,去夜校帮忙。这种事吃力又不讨好,即使抓到逃课的,人家说你去的时候他正好去上厕所了,谁规定夜校连厕所都不能上的。
你要再记他旷工,小心人家直接拳头朝你招呼,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不好惹。罢罢,这种鸟事,不做也罢,反正人家又不是真的旷工。
那些彼此有好感的男女,也通过书信和纸条的往来,已经勾搭上,他们就不再满足于在教室里,在灯光下含情脉脉的一瞥,而想奔赴外面的广阔天地,去寻找那些隐秘的角落。
加上在夜校学习的,毕竟都是工厂的工人,工人大多需要三班倒,学习也不能耽误了生产,对吧?
于是有一些人开始不再来,不用问,问就是在上中班。接着又有一些人不来了,你问就是他们要上大夜班,这个时候,他们需要在家里睡觉。觉不睡醒,等会上班的时候出生产事故怎么办。
那些传言,也都被证实是吓吓人的,实际并不可能实行。上面都还没有下文件,你一个工厂或者睦城镇委,有什么权利说人家原来的毕业证书作废就作废,有什么权利说学徒工转正还需要看文凭,哪条文件规定的。
于是,夜校勉强撑过两个多月,学习的人潮就开始退却,每个班从原来的五十几人,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的,流失到了三十几二十几十几,最后每间教室,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四五个五六个同学还在那里。
下面的学生一少,上面的老师也没劲头教了,感觉自己就像演砸了的演员,已经被观众冷落。
整个向阳红小学,只有老莫那个班,每天都还有二十来个学生,已经是人数最多的了。不过,这些学生,大多原来并不是他班里的,而是从其他班,甚至是从睦城师范附小那边过来的。
这些还来上课的学生,他们都是文学青年,听说老莫这个作家在这里上课,他们慕名而来,来了也不是为了听他的化学课,而是拿着自己写的小说诗歌和散文,来向他请教。
化学已经没有人听了,老莫干脆就借着讲坛,传授自己的写作经验,或一篇篇点评他们的作品打发时间。
睦城镇委里面的那个夜校领导小组,面对夜校江河日下的情况,也是束手无策。本来就是草台班子,大家心里也巴望着要么收摊算了,大家好回去各自的单位,继续做自己原来的工作。离开单位久了,还担心自己原来的那个坑,被人占了,等自己回去,已经在坑边外。
领导小组决定把学生开始并班,结果越并学生就越少,到了后来,老师们走到教室门口,都不好意思走进去。他们看到教室里面,只有一两个人,还趴在桌上在打盹,碰到下雨天,干脆连一个人都没有。
小吴每天挠着后脑勺,也没有办法,大家都不愿意来学习,他总不能让老铁带着工人民兵,去把他们一个个绑过来。
就这样苦撑了三个月,领导小组终于对着稀稀落落的学生,和瘟鸡头一样的老师们宣布,从下周一开始,学习的方式要作调整,改为以大家在家自学为主。
这样的通知,就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,实际上,夜校等于是就地解散。
夜校已经解散,但跟着老莫的那些人还是不肯散去,他们一个个莫老师莫老师地叫着,都想跟着老莫继续学写作。
家里有桑水珠,老莫不能把他们带到家里去,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,他去找老何商量。老何把文化馆阅览室角落里的一张桌子,专门给了他们,作为他们活动的场所。老莫有时间的时候,就过去看看他们带来的作品,和他们交流一番。
要是老莫没有时间,他们就在那里互相交流,或看看文化馆订的那些文学杂志。
老何倒是对这些文学爱好者能集中在他们文化馆,感到很高兴,他还给他们取了个名字,叫野草文学小组。
县文化馆有一本内部发行的,32开的杂志,一个季度发一本,老何是编委,老莫是顾问,他们还把这些文学爱好者们的作品,修改润色之后,集中发了一期的野草专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