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，施国生缓缓吁了口气，他扭头看看老莫，和他说：
“老莫，你可能不知道，你这部稿子这两天在我们编辑部，可是闹翻了天。”
老莫心里一惊，想着果然，他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办公室的那个李姐，李编辑？”施国生问。
老莫点点头说记得。
施国生苦笑着摇摇头：“她和我们的郑副主编两个人，都已经吵起来，拍着桌子互呛，一个骂一个迂腐，冥顽不化，一个骂一个胆大妄为，不知天高地厚。当然，我们办公室的几个人，肯定都是站在李姐这边的。”
老莫没有作声，他等着，等着施国生继续往下说。施国生停了一会，微微叹了口气，接着说：
“你的这部《上任记》，我们办公室的几个人都很看好，黄老师也觉得不错，他都已经签发了，决定就放在第五期，作为重点作品推出，还准备同期发表两篇评论家对这部作品的评论。但我们的郑副主编，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见。
“他说现在是全国一盘棋，上面对国有企业的各项改革，还有争论，还没有发布正式的文件，我们杂志现在发表这篇作品，会有政治上的风险，他觉得不宜发表。
“黄老师和我们当然不同意，李姐说，文学作品不是教科书，更不是报纸上的评论员文章，政治正确不应该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事情，我们判断一部作品是否优秀，是看它有没有真实地发现现实中的矛盾，并努力挖掘出这个矛盾形成的原因。
“李姐觉得《上任记》在这方面，就做得很好，也已经完成了它自己的使命，不能苛求面面俱到。
“黄老师也同意李姐的观点，他认为要是现在还来提倡文学为政治服务那一套，这不就又回到了前些年。现在中央也要求我们解放思想，我们这些文学工作者，不能自己还在这里画地为牢，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，绑住手脚。
“郑副主编反对黄老师这个说法，他觉得解放思想也不是搞乱思想，在上面还没有明确指导意见的情况下，我们现在贸然发表这篇作品，说轻了是会搞乱思想，说重了是会打乱上面的工作步骤，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。”
施国生说到这里，又叹了口气，他和老莫说：
“黄老师和我们几个，虽然还在坚持着，但现在这事麻烦的是，已经捅大了，文联和作协那边，也有人同意郑副主编的意见，还有人干脆把这事捅去了省委宣传部，现在这部稿子，已经被送去宣传部文艺处。”
老莫听施国生说着，他的心里已经一阵阵发凉。
老莫不是白痴，他知道这种事情最怕上纲上线，一上纲上线，就谁也下不来。上纲上线，就是开始在鸡蛋里挑骨头，把一部作品放到了放大镜和显微镜下面看，哪怕没有问题的作品，也谁都可以给你挑出一大堆的毛病。
而现在有很多人，这些人滑稽的是，前些年还因言获罪，因此吃过不少苦头，现在坐回到位子上，他们喜欢干的事，还就是当年那些人强加到他们头上的，他们也开始热衷于上纲上线。
老莫心里清楚，一旦走到这一步，自己的这部作品大概会命途多舛。喜欢上纲上线的人，往往嗓门都很大，说起来义正词严，调门越唱越高，似乎他才是正确的化身。而反过来，和他持不同意见的，理性的声音，往往会显得很弱，最后能得势的，都是嗓门大的。
施国生看出了老莫情绪的低落，他安慰老莫说：
“老莫你放心，事情还没有糟到那一步，我们都还在努力，毕竟，看好这部作品的人还是大多数。”
老莫除了说声谢谢，他觉得自己也没其他什么可以说的。他知道很多时候道理是在大多数人这边，但权力并不是，手握着权力的人，他也要瞻前顾后，也要顾忌那些个义正词严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加保险。
“这样，就这部作品本身来说，我们都认为已经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，现在就看宣传部那边的意见。老莫你就放宽心，在这里多玩几天。”
施国生和老莫说，老莫想了想，他和施国生说：
“如果这里没有其他的事，我下午还是想先回去，出来这么长时间，家里那边肯定积了一堆的事。”
施国生思忖一会，他说这样也好，等这里有消息了，我马上通知你。
从杭州回去睦城的车，中午最迟的那班是十二点五十的，施国生让老莫在花家山宾馆吃了中饭再走，老莫说不吃了，我去车站买好票，再在边上吃碗面条就可以。
施国生说好，那你回房间把东西收拾收拾，在大堂等我，我去叫辆车，我们还是先去趟编辑部。
老莫点点头。
老莫回到房间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等他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，施国生已经叫来一辆人力三轮车，“踏儿哥”把施国生的自行车绑在三轮车的后面。两个人退了房，坐上了三轮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