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拿起钢笔写起来,他从自己的一个梦先写起,但他没有说自己在梦里,而是直接开始描写那个梦境,用冷冰冰的写实的语句,让人看着还以为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大头想到了一个词,湿漉漉。他很想用湿漉漉的语言来描写这一段,不过他还不知道,湿漉漉的语言应该怎么把控。看书的时候,大头就已经感受到,语言不仅是有温度和湿度,自带冷暖和干湿,也是有节奏的,就像音乐。这在大头读那些诗的时候,感觉更深。
他很想用湿漉漉而又缓慢语言,来描写这一段,就像戴望舒的《雨巷》,用的就是湿漉漉而又缓慢的语言。
不过,大头需要的不是像他那样阴柔的,就像一个女孩白皙的手牵引着走的语言,而是冰冷的,让人不寒而栗,就像一片刀刃,淋着雨,闪着寒光,一点点慢慢切进去的语言。
他也写自己在一条弄堂里走着,这条弄堂很像是吊死鬼弄堂,又很像是睦城建筑公司边上那条,他们去拿过油漆的弄堂。弄堂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,墙脚有青苔和白硝,墙上没有门,就是有窗,也是开在两米多高处。
弄堂的地面是青石板的,铺设的时间已经久远,踩在上面,不时会发出崆峒崆峒的声响,这声响撞击着两边的高墙,会发出更为空阔的回声。
他走在这条弄堂里,总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跟着他。大头不敢回头看,越不敢回头就越相信后面有什么跟着,越相信就越害怕,越害怕就越不敢回头,他感觉自己如同跌入一个死循环。
他只能加快脚步走着,眼看着前面弄堂就要走到尽头,大头心里稍稍宽松下来。
但等他真走到尽头的时候才发现,原来这并不是弄堂的出口,只是一个转角,转过去之后,又是一条和前面一模一样的弄堂。
大头差点失声尖叫起来,而后面跟着他的那什么,好像越来越近,已经紧贴着他的后背。他的脖颈,似乎都已经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粗重的气,带着圈肥的气息。
走到这条弄堂的尽头,还是一个转角,接着又是同样的一条弄堂。大头就这样在一条接着一条的弄堂里穿行,始终都走不到头,终于,他听到有人拍门的声音。
有人拍门的声音?大头定定神,看看稿纸上,自己并没有写出这样的话。他怔了怔,然后听到,是真的有人在拍门,在拍他们家的院门,刚刚的那一刻,大头把现实和自己的想象搞混了。
大头站起身走出去,这个时间还会来拍门的,大头猜想,除了国梁就不会有其他的人了。
大头走出房子,朝院门走去的时候,嘴里在骂着:
“你这个逼晚上不睡觉,别人也不要睡了?吵死。”
门外的人除了继续拍门,没有回答大头。
大头又骂一句:“别敲了,来了,半夜三更吵什么吵。”
大头走过去,他刚取下门闩,门就被推开,大头看到,从门外进来的不是国梁而是大林。
大头奇怪了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大林的脸色有点难看,他理都没有理大头,就朝里面走去。
大头摇了摇头,心里在想,这个逼一定是和白牡丹吵架了。
桑水珠已经醒来,她的房间门开着,她半躺在床上“狗狗狗”地吼着,大林经过她房间门口,突然大吼一声:
“鬼叫什么,你在鬼叫什么!?”
大头吓了一跳,桑水珠似乎也被吓到了,声音低了下去,过了一会,她的声音又高起来:
“狗啊,狗啊,那条老狗啊,啊,啊,这样的啊,这老狗叫人这样来对付我,狗,狗,狗。”
“砰”地一声,这一次是大林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房门砸上。
大头跟着走进房子,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口,看看大林的房门,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问问到底什么事。他犹豫一会之后决定,还是没走过去,而是走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看样子,大林这一次和白牡丹吵得很厉害。大头心想。
大林走了,白牡丹拉着她妈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,她自己还是靠在柜子背上。她靠着的地方,一边挂着大林给她画的素描,一边挂着那幅她在上海外滩的油画。妈妈抬头看到这两幅画,就觉得无名火起,马上把目光移开。
“说啊,你说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白牡丹问。
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好几个人都来和我讲这件事,我都以为不会的,不会的,我们家丹丹没有那么糊涂,我都不肯相信。可今天晚上,我算是被狠狠地抽了两巴掌,我不想相信都要相信,丹丹,你怎么会这么糊涂啊。”
“我怎么了?我不就是和大林谈个对象吗,怎么,我连对象都不能谈?”白牡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