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粪车的铃铛“嘡啷嘡啷”地响着,环卫工人“倒马桶哦,倒马桶哦”的声音不响,但在凌晨的这个时候,还是传得很远。
大头起身看看,老莫那张床上空空荡荡,他只能爬了起来。
大林昨天是中班,要是回来,老莫不在,他会睡在老莫的床上,到现在都没回来,他肯定是睡在白牡丹那里了。
大头穿好衣裤,走到里面放马桶的隔间,提着马桶出去,环卫工人看到大头,问:
“大头,这么勤快?”
大头懵里懵懂,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。
环卫工人帮他把马桶里的屎尿倒进像个谷柜的粪车里,大头想到人吃了谷柜里的,最后拉出来的,也还是回到谷柜。他不禁笑了一下,觉得这个好,以后可以写到小说里。
环卫工人拿水帮他把马桶寥寥草草冲了一遍,递还给大头,大头提着马桶走回去。天蒙蒙亮,有淡淡的薄雾缭绕在毛竹的脚手架间,大头猛吸一口,然后打个寒噤,人跟着就清醒了一些。
走到门口的水龙头那里,大头打开水龙头,把马桶用水又荡了荡,倒干净,然后把马桶斜靠在墙脚,晾着。桑水珠要是起床上厕所,在隔间里没看到马桶,她会走来提回去。
大头走进房间,在床前坐下,打了个哈欠,然后开始脱衣服裤子,衣服裤子还没脱完,睡意就重新袭来,人也开始迷糊,钻进被窝,被窝还是热的,大头很快舒舒服服地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八点多钟,大头起身的时候看到,大林已经躺在老莫的床上,睡得正香。
而里间,桑水珠也已经醒来,正在“狗狗狗”地吼叫,不过大头不是被她吵醒的,他是自然醒。对他们来说,桑水珠的吼声被他们自动屏蔽,不管是老莫在写作,大头在看书,还是大林在睡觉,桑水珠的吼声都已经吵不到他们。
大头走去后门的走廊,冒着滚滚的浓烟,一边呛着,一边把煤球炉生着,拿蒲扇啪啦啪啦把火苗扇上来,然后把钢精锅坐在煤球炉上,这才走去前门的水龙头那里,洗脸刷牙。
洗完脸刷好牙后,离煤球炉上的稀饭煮好还早,大头在走廊上呆呆地站了一会,他从边上的楼梯,一口气爬上五楼,接着从一个方形的口子,爬上楼顶。
这个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把整片楼顶铺上一层亮晃晃的光斑,如同一条大河。
大头很想找到自己昨天晚上躺着的地方,却怎么也找不到,找到后来,甚至连他自己也恍惚起来,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,到底有没有在楼顶躺过,要是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,谁又能够证明这事?
大头走到房顶的边缘,整个睦城尽收眼底。睦城的地势,原本就是外低里高,正大街和府前街,其实都以让人不易察觉的坡度,在缓缓抬高,要是整条街上没有人,你从冶校门口坐上轴承车,不用人推,轴承车就可以一路滑到大坝脚,越滑越快。
站在冶校的大门口,要不是有房子的遮挡,你很快就会发现,你站着的地方,是和睦城大坝的坝顶齐平的。
大头站在楼顶,看着眼前的整个睦城,阳光好像把遮盖在上面的一层纱布掀开了,裸露出下面一块块破布般的房顶,还有一条条好像已经失去弹性的松紧带般的街道,看上去有些凄凉,让人想哭。
大头从这一大片的破布和松紧带里,找到了总府后街和他们家的新房子,因为房顶用的瓦片,是从对面老房子移过来的,他们家的新房子,现在看上去也像一块破布。
大头叹了口气。
他在房顶坐了下来,坐到感觉下面钢精锅里的稀饭,应该已经潽出来,顶着锅盖一张一合,就像蚌壳。大头这才爬下楼顶,走回去家里,却发现,稀饭潽出来的情景没有出现。
大林已经起来了,他把钢精锅端走,放在了锅灶旁的水缸盖上,煤球炉上锅子里,他正在热半碗辣椒炒榨菜皮。
大头走过去和他说:“油门窗的油漆有了。”
大林看了看他:“哪里来的?”
“国梁赢来的。”
大林点点头,没有吭声。
等到三个人把早饭吃了,大头把碗放进脸盆里,端着脸盆去前面走廊准备洗,大林催促他说:
“浸在那里,回来再洗,我们走。”
大头“哦”了一声,打开水龙头,朝脸盆里放着水,大林推着自行车已经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