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编辑全名叫施国生，三十来岁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不过前襟的扣子没有扣，敞着，露出了里面一件枣红色的毛线衣。
老莫在睦城车站，接到他的时候已经快五点钟，带着他先去睦城饭店住宿部登记住宿，接着要请他去隔壁睦城饭店吃饭。那个时候的人，有客人来，很少会到饭店请吃饭，一般都是请回家，做两个好菜。
但老莫家里那个情况，他又怎么可以把施国生请去家里。
“不忙，不忙，老莫，我们先坐下来聊聊，吃饭不急。”
施国生叫他老莫，不是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莫，而是觉得，两个人都已经面对面，再叫老莫的全名莫祖荣不合适，叫莫祖荣同志就更不合适，老莫比他大几岁，施国生很自然地叫他老莫。
施国生的房间是双人房，老莫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，都喜欢清静，前面在下面登记的时候，他就和接待处的服务员说，要是房间里能不安排其他人住进去，就尽量不要安排，接待处的服务员是认识老莫的，她答应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两张床上，施国生告诉老莫他这次来的目的，除了通知老莫，他那篇《北望》已经经过编委会的一致同意，编入那本小说集。他告诉老莫说，那本小说集总共收了建国三十周年以来，整个浙江最优秀的二十一篇短篇小说，还是很不容易的。
老莫赶紧说：“谢谢，谢谢。”
施国生笑了起来：“这又不是我的功劳，我连编委会成员都不够格，你谢我什么，我只是编委会下面的一个小巴辣子，奉命来通知你一下而已。”
施国生接着告诉老莫，他还有一个身份，是《东海》杂志社的编辑，上个月，原来的《浙江文艺》已经复名为《东海》，反应很好，复名后的《东海》，首期就发行了八十多万册，还供不应求。
“对了，老莫你有没有看过这本杂志？”施国生问。
老莫说：“我们这种小地方，消息很闭塞的，哪里会知道这么多，连文化馆都没看到过复刊的《东海》。”
“我这里有，这是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。”
施国生朝老莫摆下手，站起来，走去桌子那里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《东海》杂志，走回来递给老莫，老莫连忙说谢谢。
老莫在翻着杂志，施国生这才告诉老莫他这次来，最主要的目的，还是要是来向老莫约稿，希望老莫这个他们杂志的老作者，能够继续为他们《东海》杂志写稿。
老莫一听这话，就觉得诚惶诚恐，他说我都已经多少年没有写小说，快忘了小说怎么写了。
“忘不了，忘不了，这写作的手艺就好像骑自行车，你只要稍微熟悉熟悉就能恢复，反正我准备在这里呆一个星期，你有什么想法，我们可以互相交流。”施国生笑着和老莫说。
老莫说好，那我试试。
外面天已经有些变暗了，两个人去下面睦城饭店吃饭，老莫准备点菜的时候，施国生在一旁，很坦率地和他说：
“不用点菜，吃碗面条就可以，大家的条件都不宽裕。”
老莫好像有什么被他戳破一般，脸红起来，他还是坚持要点几个菜，他和施国生说：
“你第一次这么远到这里来，一碗面条怎么能招待你。”
施国生态度诚恳地说：“真的没有必要，老莫，一碗面条已经很好了，我在农村插队的时候，一碗面条想半年都还吃不上。来来，服务员，就给我们来两碗片儿川。”
说到后来，施国生直接朝柜台里面的服务员叫，服务员看看老莫，老莫说：
“好吧，那就来两碗片儿川。”
老莫拿了竹筹，领着施国生走进去，走到里面拿面的窗口，洪奎见老莫来了，忙走过来，老莫和他介绍说：
“这个是《东海》杂志社的施老师，从杭州来的。”
洪奎点点头说欢迎啊，欢迎到睦城来。施国生也笑着和他点点头。
边上服务员和老莫说：“老莫你去找位子坐，面条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老莫道了一声谢，领着施国生走去一张桌前坐下，施国生问：“你经常来这里？”
“我哪能经常来得起这里，只不过人头熟，这里的人我都认识。”
老莫接着和施国生解释，自己没事的时候，晚上都会说大书，洪奎和这里其他几个师傅，都会来听他讲大书，所以都认识。
施国生听了大笑，他说那你可以，一直都没放弃创作，你每天讲故事，这就是在进行无笔的写作啊，我在农村的时候，就特别羡慕那些讲故事讲得好的人，连女孩子们都喜欢和他在一起，我嘴笨，怎么都学不会。
老莫听着也笑，想想施国生说的无笔的写作，老莫觉得有些道理，自己每天在讲大书的时候，不就是在进行创作吗，要不然武松的那只脚，踩在狮子楼的栏杆上，怎么会三个晚上放不下来。
服务员给他们端来两碗面条，还有三份小菜，一份是卤猪头肉，一份是卤猪大肠，还有一份熏鱼。老莫看看服务员，服务员朝后面努努嘴，老莫明白了，这是洪奎安排的。
老莫请施国生吃，施国生也看出了门道，他用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放进嘴里，一边咀嚼一边不停地点头，吃完了和老莫说：
“看样子你在这里面子还是大。”
老莫笑笑说：“小地方，活了几十年，也就活出了一张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