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要是拿走一层四块砖头,里面的新砖裸露出来,因为砖头上没有雪花点,很醒目,看工地的第二天转过来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秋香嬢嬢被桑水珠砸了一砖头之后,不敢再来这里,现在大门口看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姓崔,老莫叫他老崔。
老崔好喝酒,每天吃晚饭的时候,他一个人在那个临时搭的工棚里,都要守着一个电炉,炖一钢精锅的大白菜或者萝卜,然后温一壶酒,一个人自斟自饮,自得其乐。
喝完之后,脸膛红扑扑的老崔就变成一个话痨,特别喜欢找人说话,老莫这个时候过去他的工棚里,他就拉着老莫说个不停,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,管他外面天翻地覆,他都要说个尽兴。
老莫和大林两个出去,经过那个砖垛的时候,老莫把手里的手电筒交给大林,他走去工棚,陪老崔说话。
大林在砖垛的这头,先拿下两层八块砖头,然后打开手电筒,用毛笔在带来的那只罐子里,沾了石灰水,根据原来雪花点的笔势,在新裸露出来的砖头上,猛甩几下,甩出一片雪花点。
要是有那种雪花点,一个圆点在两块砖头中间,拿掉边上的砖头,那圆点就变成半粒,大林就用笔把这半粒的雪花点画上去。拿着手电筒再检查一遍,确认和原来雪花点衔接了起来。
这个时候,大头洗好碗也到了,大头抱起地上的砖头就走,大林完工之后,拿着笔和罐子,跟在后面。
白牡丹或者许波许涛很快要来了,他们必须在她们来之前,把砖头拿回家藏好。
两个人嘴上没说,但心里都感觉,偷砖头,哪怕白牡丹和许波许涛知道,特别是许波许涛,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,他们偷来的鸡和鱼,她们还吃得很开心呢,还帮着销毁证据呢。
但毕竟,这还是让人羞耻的事情。
很多年以后,大头每次想起他们父子三人,像个犯罪集团一样集体行动,分工明确,有人掩护,有人作案,还有人接应,只为了偷几块砖头,他常常会哑然失笑,同时,也隐隐会觉得心酸和心痛。
老莫坐在办公室里,厂长走到他自己办公室外面走廊大叫:
“老莫,老莫,电话,杭州长途。”
厂长在楼上走廊一叫,下面院子里走着的两三个人,都一起帮着传话,大声叫着老莫,杭州电话。
老莫和李国娟都听到了,李国娟坐在外面的桌子,她也跟着喊了一声“师父电话”,转过身,看到老莫已经站起来。
老莫走出他们新产品开发小组,快步朝厂部办公楼走去,心里在想,离放寒假不是还早,莫慧兰这么急干什么,自己没给她回电话,告诉她细妹春节可不可以来,她就又打电话过来催问了。
老莫走进厂长办公室,拿起话筒“喂”了一声,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莫慧兰,而是一个男的声音,老莫“喂”过一声之后,对方好像吁了口气,然后嘀咕一声:
“总算是通了。”
老莫怔了怔,他觉得这声音很陌生,他又“喂”了一声,对方说:
“哦哦,请问你是不是莫祖荣?”
老莫说对,我是。
“嗯嗯,你们那的电话真难打,我上午一来上班就挂出去,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过去才打通。”
老莫问:“请问你是?”
“哦哦,我姓施,省文联的,请问你是不是在六一年的《东海》杂志上,发表过一篇小说《北望》?”
老莫恍惚了一下,六一年,《东海》杂志,他说是啊,很早以前的事情了,怎么了?
“嗯嗯,是很早以前的事情,是这样,莫祖荣同志,现在我们省文联要编一本建国三十周年ZJ省优秀文学作品选,书名叫《春潮》,你的这篇小说入选了……”
老莫听对方说着,感觉如云里雾里,一时脑子转不过来,只知道哦哦地应着。
“明天我会去你们那里出差,和你洽谈具体的事宜,你看可以吗,莫祖荣同志?”
“可以可以,噢噢,欢迎欢迎,你是几点……”
“我查了一下,明天从杭州到你们睦城,下午十二点二十有一班车,我就坐这一班车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