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下班,老莫都要骑着自行车去总府后街,去他们的新房看看。他骑到大门口,上了台阶,拿钥匙把院门打开,接着把自行车扛了上去,好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他在这里一样。进去之后,他转身就把院门关上,还插了门闩。
这里的房子已经造好,但这造好,还是造好了一个壳,只是四面的泥墙已经夯好,房梁架了起来,屋顶的椽子和瓦片,用的还是原来旧房子拆过来的椽子和瓦片,也都已经盖好。
但院子里还是泥巴地,房子里面,现在也只有左边这一间的位子,铺好了鹅卵石。这些鹅卵石,还是星期天的时候,老莫和大林马天宝,还有七孔饺儿和孙建国,拉了两辆双轮车,去碧溪坞的溪沟里,自己拉回来的。
拉回来两趟四车鹅卵石,堆在房子里堆了一大堆,老莫还以为可以把房子里面都铺满,但实际铺起来的时候才知道,这里需要的石子量,远远超过他的预计。四车的鹅卵石,不过才把一间房间,铺了薄薄一层,其他两间根本连动都还没有动。
要想把另外两间还有厨房和外面院子都铺满,不知道还需要多少个星期天。
老莫站在房子的大门口,房子里面,除了地面的石子还没有铺好,中间也只竖着孤零零的四根柱子。还有几个门框,也是突兀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把里面整个空间,分隔成左中右和前后几个区域,中间所有的隔断墙,都还没砌。
那边的老房子本身也是泥夯墙,拆掉之后,并没有多少砖头,那些砖头拿到这边之后,用来砌了门框和窗框,就用完了,到砌外面院门的门框时,老莫还去买了一百多块砖头,才把院门做完。
房子落成的那顿暖房酒请掉之后,老莫口袋里就干瘪瘪的,睦城镇委给的五百块补贴,早就已经用光。
老莫问马天宝借了钱,又问高佬借了钱,还偷偷地去互助金借了十块,才请洪奎过来,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,摆了五桌暖房酒,算是给生产队来帮忙的那些人,和这里的左右邻居有了个交待。
暖房酒摆完之后,这幢房子接着就保持生产队的人撤走之后的样子,老莫没有钱浇水泥地面,也没有钱来做房子里面的隔断墙,和内外墙的粉刷。
他只能抽星期天,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点往这房子里搬东西,然后一点点地干活,有多少钱就干多少,想通过这样,把这幢房子攒起来。
老莫前面进来就把院门关上,他还真的是怕隔壁邻居看到门开着,会走进来看看,看到里面这般他自己都觉得寒酸和窘迫的样子。更害怕他们问他,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搬回来,能不能在新房里过年。
是啊,什么时候可以搬回来,老莫自己问自己,他觉得自己都不知道。
似乎这里的房子造好之后,院门一锁,这房子在他们家的地位和重要性,就迅速地退去,老莫口袋里的钱,要先维持一家人的生活,维持起码的体面,还要应付桑水珠不时就在外面闯祸,赔偿给人家。
虽然老铁也和他说过,桑水珠在外面闯的祸,他可以不用赔的,但老莫觉得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。怎么说,桑水珠也是自己的老婆,自己的老婆把人打去,或者把人家的东西砸掉,哪怕她是精神病,她不知道,你可以不认账吗?
法律永远只是法律,那做人的道理和人情,又是另外一回事,不赔就是说不过去。
这样,这幢房子后续的水泥地面也好,隔断墙也好,粉刷也好,就变成遥遥无期的事情。老莫有时间的时候,就自己来干一点,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花钱,去请人来干,所有的一切,只有靠他自己,或者大林和大头动手。
好在他们暂时居住的那幢房子,工程进展也很慢,经常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。睦城房管所不是没有钱,而是买不到。
那个时候造房子,有建筑公司包工包料的,也有只包清工的,因为像钢材和水泥这些物资,很多时候建筑公司也一样买不到,特别是像睦城建筑公司这种小镇上的单位。
那幢房子建到五楼,砖墙和主梁都已经浇好,接着就停在了那里,据说是因为钢筋还不够,还等着想办法采购,而整个房顶,最好是一次性现浇,所以要等钢筋到齐。
这对老莫来说,还觉得正好,他心里一直还在担心,等到那整幢房子建好,开始内外墙粉刷,小吴或者房管所,会来催他们搬家。
要是那样,自己一家才真的狼狈,他们能搬到哪里去,总不能这里才这副光景,他们就搬进来吧。
老莫把自己的手提包放下,从角落里堆着的那一堆木头里,抱起五六块木板,然后拿起榔头和铁钉,爬上一架人字梯,把这些木板,一块块地钉到上面的木头框架上。
这些木板,原来都是那边的板壁,拆过来之后堆在这里,老莫要把它们一块块都钉到房顶,用来当天花板。都钉完后,再在木板上批一层纸筋灰,或者简单一点,刷上一层白纸,这样整个天花板就可以做好了。
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老莫干了没一会,房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。这房子里,现在连电线都还没有拉进来,老莫只能收拾东西先回去,等明天下班的时候再过来干。
不急的,反正时间有的是,每天能干多少就多少。
让老莫欣慰的是,那边的房子,原来板壁不少,拆过来的木板,把这一幢房子的天花板都钉下来,也还够,这个不用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