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妈妈要走，白牡丹没有放过她，而是用手挽着她的胳膊，和她一起走出去。两个人走到隔壁通往他们家的弄堂口，白牡丹放开挽着妈妈的手，和她招招手，一个人继续沿着总府后街往前走。
她妈妈问她去哪里，白牡丹咯咯地笑着：“当然是去看我男朋友啊。”
“死腔（不要脸）。”
妈妈白了她一眼，顾自走了，她知道老莫家已经不在邮电所这里，连房子都拆了，就以为女儿这话，是白噱她的。
她没想到，白牡丹这话是真的，她真的是要去大林那里，不过不是去大林家，而是去他们车间，她要把这事去和大林说，然后商量出一个对策。
白牡丹走进大林他们车间，饺儿和孙建国看到她进来，都叫她师娘。白牡丹的脸微微一红，瞪他们一眼，她走过去叫了大林，两个人接着走去后面的院子，在门口碰到七孔拉料进来，看到她又叫一声：
“师娘，你来了？”
白牡丹作势要打他，七孔哈哈大笑着，拉着平板车快跑。
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苦槠树下，转到树干的那边，背对着车间的后门。院墙的那边，已经一片空旷，大林他们原来的家，都已经被拆掉了。
大林走到后院，看到院墙那边的空旷，经常会怔一怔，好像脑子里涂满了白色的颜料，心里会一阵迷茫。
白牡丹和大林说，她妈妈好像有点知道他们的事情了，前面特意到她房间，说是有话和她讲，其实是带点突然袭击的意思，想看看她房间里有没有其他人。
还有，她说的那些话，白牡丹学给大林听，她觉得句句都意有所指，指向了大林。白牡丹猜测，肯定是有人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，告诉了她妈妈。
大林听了这话，心里有些不悦，他问：
“怎么，你怕了？”
白牡丹叫了一声：“哎呀，我怕什么，我是不想被他们打扰，他们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，我们肯定就没有自由，要被监视了，你喜欢那样？”
大林不响，不过他的脸色有些难看，幸好现在是晚上，白牡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。他觉得白牡丹来和他说这些，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心里害怕，害怕被人知道她和自己在一起。
这样想着的时候，大林那颗敏感又高傲的心马上就被刺痛，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，自己很差吗，凭什么白牡丹的妈妈知道女儿和自己在一起，就会反对，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，是吗？
大林一边这样不服气地想着，却感觉有另外一个声音，在弱弱地说，自己确实很差，不仅是农业户，还是痴婆子的儿子，大概哪一个家长，听到自己的女儿，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，都会反对。
要是桑水珠没有出事情，他们家好好的，连户口都已经转掉，变成居民户，那就完全不一样，可能哪个家长知道自己的女儿，是和桑水珠的儿子在一起，都会支持，哪怕他们相差六岁。
反过来，可能妈妈桑水珠还会反对，她会嫌弃大林找了一个，比他年龄大六岁的女人。
大林又想到，如果那样，自己可能连白牡丹都不会认识，自己怎么可能会去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，没摆画摊，他就不会认识白牡丹和黑牡丹。
他想自己只会一直在学校里读书，按桑水珠好强的性格，等到大学恢复高考的时候，桑水珠肯定会让他去参加高考，哪怕他自己不愿意，桑水珠也会逼着他去考。
她也同样会要求大头细妹和双林，每一个小孩，都把考大学当成他们学习的目标，而他们几个小孩，大概率都能考上大学。
如果是那样，大林觉得，自己现在最有可能的是和眼镜那样，已经在大学里读书。大林自信，凭他的水平，通过浙江美院或中央美院的专业考试肯定没有问题，而文化课，要是桑水珠一直在，他一直在学校上学，他的文化课要通过，肯定也不会有问题。
那样的话，自己就走上了一条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路，他绝对不会在这里做脸盆和水桶，他们家都早就离开睦城了，他又怎么还会认识白牡丹。
想到自己那样可能会不认识白牡丹，大林又心疼了，舍不得了，他伸手把白牡丹紧紧抱在怀里，似乎担心她会突然消失。他觉得比较起来，自己的生命里，更不应该失去的还是白牡丹，他是真的很喜欢她。
白牡丹轻声问：“大林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大林其实想了很多，但他摇摇头说：“没想什么。”
白牡丹前面在来的路上，她就已经想好，她和大林说，以后要是你上白班，晚上吃过晚饭，你不要过来，我去你家里，到了十点十一点，你再送我回去，那个时候，我妈妈早就已经睡了。
白牡丹后面的话不用说，大林接下去肯定是睡在白牡丹那里。现在已经十月底，接下去的日子，天气会开始转凉，他们不可能再靠一张草席和一盘蚊香，在楼顶上过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