睦城的小孩子,都把她叫“老姆把老伯毒死”,她真名叫什么,没有人关心。
看到“老姆把老伯毒死”来了,三个人马上跑到睦城镇委大门口,许蔚冲进办公楼又冲出来,和他们说:
“在在在,杨狗在办公室里。”
睦城镇委在县城搬迁走之前,这里是县委县政府,甚至是更早前的地委专署办公所在,它的地盘很大,格局是一幢四层砖木结构的办公楼,边上连在一起的是大会堂,大门进来,办公楼门前两边,各有一个十几平方的天井,天井里种着两棵法国梧桐。
大会堂原来是从他们经常坐着的那个台阶,单独有门进出,那扇门封掉之后,进出大会堂,就要从大门进来右转,通过办公楼前面的小天井,上几步台阶,转到大会堂的大门。去大会堂不需要经过办公楼的大厅。
除了这一幢办公楼,后面还有两幢平房,这两幢平房和前面的办公楼、大会堂,组成一个回字形,中间有一个天井,天井里种着两棵枇杷树,天井的边上,有回廊把两幢平房和前面的办公楼、大会堂连在一起。
两幢平房里,一幢是一间小会议室,还有一幢是镇广播站,播音室和夏宝他们的办公室都在这里。
这一组回字形的建筑物后面,是睦城镇委的后院,后院很大,院子里有十几棵枝繁叶茂的槭树和梧桐树。前些年备战备荒,到处都在挖防空洞,睦城镇委的后院,也挖了一个防空洞。
这防空洞也没经过设计,就凭一股热忱乱挖,还没有挖好,洞顶就坍塌了,防空洞变成了一条壕沟。挖防空洞的热潮很快过去,这条壕沟也没人来填埋,现在里面已经长满了草,正好给他们小孩子捉迷藏,或当作冬天打雪仗,夏天打纸弹仗和石头仗的战壕。
院子边上有一条青石铺的甬道,通往院子的角落,那里还有一处单独的建筑,是镇委的公共厕所。睦城镇委所有的办公人员,包括他们住在楼上的家属,不想在家里坐马桶,这就是他们唯一能方便的地方。前面提到的大林他们的长枪,也藏在这厕所的屋檐下。
这个厕所,是大林和大头,还有华平三个人的根据地,这个以后还会提到。
大林和大头他们叫作杨狗的那个镇委办公室主任,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大门进去的第一间,大厅的边上,进进出出办公楼的人,都要从他的办公室门口经过。
杨狗没有老婆,家里就他和儿子杨豆两个人,他好像不管上班下班,都坐在办公室里。因为三四楼是宿舍区,睦城镇委二十四小时大门都敞开着,杨狗每天晚上,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,他走之后,会一路把大厅和走廊的灯都关了,整个睦城镇委漆黑一片。
总府后街的人家,要是谁家晚上灯泡突然坏了,没地方买,就会打着手电,来睦城镇委摘个灯泡,借回家去应应急。有人家第二天会拿着一个灯泡,来还给杨狗,告诉他是从哪里摘走的,还有的人,借走就借走了,再也没有来还。
夏宝扛着梯子在睦城镇上走的时候,他是镇广播站装广播的,他扛着梯子,在睦城镇委里面走的时候,他是电工,负责把这些被借走的灯泡装上去。
大林他们把杨主任叫作杨狗,就是恨他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里,像条看门狗一样地看着门外,要是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下班回家,那这整个睦城镇委,就是他们的天下,可以自由在这里进出和玩耍了。
杨狗这个人,多不多管闲事,要看他的心情。他心情好的时候,面对着门坐在那里,大林他们进出,他连头都不会抬起来看看,心情不好的时候,耷拉着脸,眼睛盯着门外,看到他们就开始咆哮。
对大林大头华平和许蔚四个,杨狗的态度还好一点,不知道为什么,他对建阳深恶痛绝,他叫建阳叫“小眼睛”,看到建阳就会勃然大怒地骂:
“小眼睛,你看我今天要不要杀掉你。”
睦城镇委办公楼的大厅里,大门进去,正中间有一块木头做的屏风,上面写着“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,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”的语录。
这块屏风,挡在通往后面的走廊前面,这样,等于是把大厅通往后面走廊,隔出了两条通道。
建阳他们三个人跑进睦城镇委大门,右转去了大会堂。
因为要搬运写好的标语,大会堂通向里面回廊和天井的那扇门开着。三个人穿过大会堂,跑进回廊里,从回廊绕到前面办公楼的大厅,轻手轻脚,把大厅里那个屏风,推到靠近杨狗办公室那边的墙,把那边的通道堵死。
接着,他们马上从原路跑回到睦城镇委大门口,看到“老姆把老伯毒死”嘴里念念有词,就快走到这里,三个人一起冲着她大喊:
“老姆把老伯毒死,老姆把老伯毒死。”
“老姆把老伯毒死”一听怒了,从路边捡起两块石头,就冲他们过来,三个人拔腿就往办公楼里面跑,建阳跑到杨狗办公室门口,用手拍了一下他开着的门,朝他做着鬼脸。
杨狗一看大怒,双手在办公桌一拍就站起来,骂道:
“小眼睛,看我今天不杀死你!”
他追了出来,三个人拔腿就绕过屏风,往后面通道跑,杨狗追出办公室,看到靠他那边的通道被屏风拦住了,他要继续追,就只能先跑到大厅中间,然后朝屏风的这边绕过来。
他刚跑到大厅中间,从大门外就飞进来一块石头,“啪”地一声砸到地上,吓了他一跳,他朝大门外转过头,第二块石头跟着来了,这一下,正好就砸在他的头上。
杨狗大怒,他用手捂着头,破口大叫一声“谁啊?”他看到镇上的那个疯婆子,正站在大门口朝他骂骂咧咧。
“你这个疯婆子……”
杨狗话音未落,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,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,瞬间流了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