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想抓住桑水珠那只流血的手，结果手刚碰到她的手，就被她猛地甩开。
老莫大声叫着：“给我看看，看看你伤在哪里。”
“不要管，不要管，不要管，你不要管。”桑水珠不停地叫着，挣扎着。
肉肉奶奶跟着走进房间，她这时走过来说：
“水珠，听话，把手给荣荣看看。”
桑水珠眼睛直直地看着肉肉奶奶，突然大声叫了起来：
“老姆，你不知道，他们把细妹和双林藏起来了，怎么办啊，他们两个人早饭都没有吃，中饭都没有吃，晚饭也没有吃，他们要饿死的。”
现在离吃晚饭还早，什么晚饭都还没吃，老莫跟不上桑水珠的思路，他和她说：
“谁会把细妹和双林藏起来，你是不是糊涂了。”
“狗，狗，狗，那只老狗，还会有谁，国爱香啊。”桑水珠浑身发抖，“是她和冷饮店的人，把他们两个藏起来的。”
老莫摇了摇头：“国爱香人都不在睦城，她怎么藏。”
“嚎嚎，嚎嚎，那个老狗本事大了，通天的，你们都不晓得。”桑水珠叫着，“很多人和她一起搞阴谋诡计，要害我，害细妹和双林，哦哦，对了，叫大林和大头都要小心一点，咦，大林和大头呢，他们到哪里去了？”
“没有，没有，水珠，没有人把细妹和双林两个藏起来，你信不信我讲的话，水珠？”肉肉奶奶问。
桑水珠点点头。
“细妹和双林他们两个，一个回去杭州，一个回去绍兴了，他们都回去读书了，现在好好的。”肉肉奶奶说。
“那是他们编出来骗你的，老姆。”桑水珠不停地摇头，“我晓得真实的情况，不会的，不会的，老姆，我们细妹都已经读了一百多所大学，她怎么还会去读书，双林都很大很大，比他爸爸还要大了，他怎么还要读书，不会的，老姆你也搞错了。”
老莫和肉肉奶奶两个人互相看看，苦着脸摇摇头，知道桑水珠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糊涂，现在你和她说什么话，她都已经听不进。
老莫叹了口气，他说好，“那你先把手给我看看，你的手在流血，我把你的手包好了，我们再去找他们。”
桑水珠听了这话，这才把手给老莫，老莫看了看，看到她手上被割开两道口子，幸好伤口不深，也不知道是在冷饮店砸柜台的时候，还是在家里砸镜框的时候割去的。
肉肉奶奶走回家，拿来红药水纱布和橡皮胶，把桑水珠的伤口用红药水擦擦，然后用纱布橡皮胶包扎起来。
肉肉奶奶在给桑水珠包扎的时候，老莫拿来扫把和畚斗，打扫起房间，他越打扫心里就越冷，知道这才是刚刚开始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就没有头了。
许昉和鲁村的那个医生，都告诉过老莫，精神病到目前为止，根本就没有治愈的可能，你不要奢望哪天一觉醒来，桑水珠突然就好了。桑水珠的脑子，现在已是一团乱麻，乱麻你只要有耐心，细细地解，还有可能解开，可这脑子里乱搭的线，现在连怎么解都不知道。
不管是吃药还是医院的电击疗法，说穿了功能只有一个，那就是让你变麻木，变傻，让你嗜睡和没有力气，让大脑活动变得没有那么活跃，也没有那么旺盛的体力。
一句话，就是让你尽可能地变成一个没有攻击力的废人。
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，桑水珠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言自语，时而咬牙低吼，时而变得很委屈，呜咽着，时而又突然笑了起来。她一个人，在分别扮演着好几个角色，互相有对话还有争吵，最激烈的时候，你听到两个声音吵来吵去，会担心她自己和自己都会打起来。
老莫和肉肉奶奶，都不知道她在分别扮演着什么角色，这些人又是谁。他们听得到她不停的说话声，但她的那个舞台，对他们是封闭的，他们根本看不到舞台上有什么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清楚，那是她自己的世界，她在里面自由地游走，根本不会和人分享。
肉肉奶奶叹了口气，她和老莫说：“这一下就都坏掉了，再怎么办，荣荣？”
老莫看着桑水珠，他也一派茫然，他并不比肉肉奶奶知道更多，他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。
老莫也只能叹了口气。
他们在说话的时候，桑水珠还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，根本连他们在说什么，她好像都没听到。
“水珠，水珠。”肉肉奶奶叫了声。
桑水珠转头朝她看看，目光冷冷的，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接着很快又把头转过去，嗷嗷地叫着，接着说“晓得了，晓得了，我还要你们教”，“噢噢，这样的啊，这种话你都会讲，有本事你再讲一遍，看我不撕了你的逼嘴。”
她说着这些的时候，头微微侧着，身子还是做着劲，浑身颤栗着，目光盯着墙脚的某处，好像那里真的有很多人。
大林回来了，他下班还没有走出厂大门的时候，就有仪表配件厂的工人叫住他，和他说，你妈妈下午在冷饮店出事了，你快点回去。
大林骑上自行车，快速地穿过边上吊死鬼弄堂，刚转过去，就看到外婆匆匆忙忙往这边走，她也是听邻居告诉她冷饮店的事情，外婆连晚饭都来不及吃，就急忙跑过来。
两个人在高磡下碰面，外婆问：“大林，你妈妈到底怎么了？”
大林扛着自行车上台阶，他和外婆说：“我也不知道，刚下班的时候听人讲，说是犯病了。”
“哎呀，怕来怕去还是躲不过。”
外婆急叫一声，脚底在台阶上踩了个空，幸好大林眼疾手快，把肩上扛着的自行车往边上一扔，伸手就拉住外婆，要不然，外婆就会在台阶上跌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