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水珠当天回到家里就倒下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成天都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,叫她起来,她都是说没有力气,起不来。再说,她就开始嘀哩咕噜胡言乱语,她在说些什么,老莫他们三个人谁都不知道,不过他们,再也不敢继续刺激她,叫她起来。
每天,饭都是在床上,大头或者大林喂她吃的,喂她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和她说话,她两眼直直地看着,有时清醒,有时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大林和大头就和她多说几句,糊涂的时候,他们就不敢多说,怕把她绕得更糊涂。
每天晚上,老莫给她擦身的时候她倒是很配合,但经常是,擦身之前还是清醒的,擦完身之后就糊涂了,她叫老莫叫爸爸。
三个人每天都惴惴不安,心里惶恐不已,好像有什么大难已经笼罩在他们头上,就等着什么时候落下来。落下来之后会怎么样,他们谁都不知道。
老莫和大林回到家,看到大头的第一句话,就是问怎么样了。
大头和他们说,还是那样。
两个人都吁了口气,好像只要没厉害起来,就是万幸。
大头经常会拿着书走进大房间,坐在床前读给她听,但他发现,妈妈根本就没有在听。他读了半天停下来,看着她,她还是两眼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“妈妈,妈妈。”大头叫着。
桑水珠“哦”地一声,如梦方醒般转过头,看着大头突然问:
“大头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,大学已经毕业了?”
大头一脸错愕看着她,她却闭上眼睛,呼呼地睡着了。
外婆每天一有时间,都会往这里跑,不过她来了之后也是束手无策,坐在床前,忧心忡忡地拉着桑水珠的手长吁短叹。
她还给桑水珠叫过吓,结果也是一点起色都没有。
老莫知道,桑水珠这次不是吓去的,而是因为细妹和双林的离开。
他觉得现在,桑水珠和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,她对外界的认识和思维方式,和他们都不一样。老莫现在都已经开始后悔,当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细妹和双林叫回来,要是他们没有回来,桑水珠会不会还不至于如此。
按他们正常人的理解,是觉得细妹和双林回来,是高兴的事,妄想着桑水珠一高兴,病就会好利索。就像那次他带着大林大头去鲁村,觉得对她会有好处,没想到他们走之后,桑水珠马上就复发了。
小吴因此才会和他说,不要再去,对他们和桑水珠都好。
要是细妹和双林没有来,是不是对他们和桑水珠都好?老莫真的不知道。
老莫还是写信给鲁村的医生,把桑水珠的情况和他说了,医生见怪不怪,大概他接到病人家属的信,基本都是这个路数。他回信的时候并没有说太多,只是和老莫说,要是不行的话,你就把她送回来。
老莫去问许昉,许昉和他说,送去了又怎么样,现在精神病院对付病人,不过就是那一套,电击疗法,把一个人电傻了,就说是治好了,回来一段时间,复发了,送去再电击一次,那真的是活受罪。
老莫想想许昉说的有道理,就像在鲁村的时候,小芳爸爸和他说的,他把小芳送回去,都不知道已经送过多少次,他是因为,小芳一个人在家里就要自杀,他才不得已送了回去,不然他才不会送她回去吃那种苦头。
再说,现在他们家里,承担不起给桑水珠治病的费用,桑水珠没有单位,医药费都要自理,那不是一笔小钱。
这一个月,细妹和双林在这里,老莫尽量每天给他们改善伙食,大林和大头做小白花和印黑袖箍,赚到交给他的钱,已经花得差不多,家里没有积蓄了。
送还是不送桑水珠去鲁村,老莫不敢自己决定,他把这事情和大林大头认真谈了,两个人听完,都马上反对把妈妈送去鲁村。电击疗法的可怕,他们在鲁村没有亲眼见到,那也是亲耳听到和见识过的。
大头甚至觉得,要是妈妈发病,一直就和那个小芳那样,每天开开心心,唱歌跳舞,那也没有什么不好。
决定了不把桑水珠送去鲁村,现在他们就只有等,等着桑水珠的情况,还会不会变得更糟,或者自己好起来。要是没有改变,她只是像现在这样,每天躺在床上,一会清醒一会糊涂,大林和大头都觉得,这也没有什么。
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开学,辛老师已经备好课,准备开学后,教许波许涛他们高中班的英语。
校长突然派人来他家里,把他叫去学校,原来是从杭州大学来了三个人,要对他进行全面考察,还找他本人谈话,问他自己有没有意愿去杭州大学英语系教书。
辛老师一听这话,感觉懵了,这都是什么事啊,他看着对方,觉得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,结果对方接着问:
“你是不是翻译过一部《天使,望故乡》?”
辛老师点点头,他说是,不过还没有出版,出版社那边一会说要出,一会说还要等等,我也不知道。
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人笑了起来,告诉辛老师说,你这部书稿,我们学校英语系的主任看过,他对你评价很高,就是他向学校和教育部推荐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