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房间里有一张毛竹躺椅,就摆在谷柜和开向外面高磡的那扇窗户之间。
现在,通往堂前的那扇门每天都是关着的,窗户上拉着窗帘,这里的光线很昏暗。桑水珠每天都躺在这张毛竹躺椅上,从这里,看不到外面的哪怕一角天空,但可以听到高磡下来来往往行人的说话声。
好在自从装了窗帘之后,现在已经没有好奇的人,还会走到高磡上,趴在他们家的窗口,努力地朝里张望。
桑水珠每天都不出门,睦城人不再能看到她,她也就从睦城的街头巷尾开始消退。
如果没有和詹国标一起上山砍柴,大头一个人在家里看书的时候,他不时就从自己小房间,走去大房间看看,他看到桑水珠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大头每次都会心动一下。他觉得妈妈的这个躺法,和大林还真是像,他们是怎么有本事做到,半天一天,连动都不动的。
大头以为妈妈睡着了,走过去,却看到桑水珠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,目光深深地陷了进去,要过一阵才会醒悟过来,才能看到大头,朝他笑着问:
“大头,你有什么事?”
大头想说又说不出,他摇了摇头。他来会有什么事,他就是没事,才要过来看看。
“大头你坐。”桑水珠指了指边上的一张毛竹椅,大头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那里,大头却觉得无话可说。能说什么,说过去的事情吗,大头知道,和妈妈说起过去的事情,就好像她看到过去的照片一样,只会觉得难过。而不说过去的事情,自己还能问她在看守所怎么样,在鲁村怎么样?那不是更会刺痛妈妈。
以前在家里,桑水珠和细妹有说不完的话,细妹也不怕她,但她和他们三个儿子,一直话就不多,他们三个都有些怕她。加上桑水珠那个时候很忙,她忙的都是工作,是他们不知道的内容,彼此之间,就更没有话说。
细想起来,妈妈除了工作,好像连其他的爱好都没有,现在让她每天一个人躺在这里无所事事,大头知道,桑水珠虽然看上去一动不动,但她的心里肯定很难过,她哪里是个闲得住躺得住的人。
但不躺在这里,她又能干什么?她到现在,还是连井边都不肯去,更别说去街上。
每天洗菜洗衣服,都是大头去井里挑了水回来,她就坐在天井里洗,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,拿着菜和衣服,去井边洗。她和大头是说她站不住,但大头知道,妈妈不是站不住,而是怕看到井边上的那些人,她不知道能和他们说些什么。
老莫经常会和大林大头说,你们妈妈这样待在家里不出去,人会待坏的,你们在家里,有时间就带妈妈出去走走。
大林和大头都答应着,但他们哪里还有勇气带着妈妈上街,那真的不是上街,而是游街示众,一次就把他们搞怕了。老莫走后,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什么话都没有说,但谁都没有提起陪妈妈上街的事。
大头一个人,那就更连想都不敢想。
大头坐在那里坐了一会,他没有说什么话,桑水珠也没说,桑水珠和大头一样,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大头现在已经不上学,连父母和子女之间,那种最常见的对话,问功课怎么样,学校怎么样,考试怎么样的话题都已没有。
最多只是,要是大头昨天上山砍柴了,桑水珠会问一声,砍柴累不累。
大头每次都摇摇头说不累,也就完了。
大头坐了一会站起来,他想了想问:
“你要不要看书?”
桑水珠说好。
大头走去自己的房间,从桌上书立中间的那摞书里,找了找,抽出一本他以前,从千山造纸厂那山一样堆着的旧书堆里,捡来的《林海雪原》。
大头拿着书走去大房间,他想妈妈以前也没有看书的习惯,那些外国书,她看了只会觉得头大,连里面的名字都记不住,这本《林海雪原》,她应该可以看懂。
不就是《智取威虎山》么,《智取威虎山》的故事,谁不知道。
大头带着书走过去,把书递给桑水珠,桑水珠连书名都没看一眼,就把书封底朝上,放在自己的胸前。
大头问:“这里光线不好,要不要把你的椅子,移到那边窗下?”
桑水珠摇摇头,朝大头笑笑:“不用了,大头,我还是喜欢这里,这里可以的。”
大头点点头,走了出去。
等他过了半个多小时,走进去看看,桑水珠还是那样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并没有在看书。大头走近看看,看到那本《林海雪原》还是放在胸前,还是封底朝上,连面都没有翻。
大头暗自叹了口气,他没有说什么,只能走了开去。
接下来的这一个下午,大头每次走进去,看到桑水珠都还保持原来的动作,只是胸前多了一本书,封底朝上。
桑水珠人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眼睛也一动不动,但大头知道,她脑子要是不在想东想西,那才是奇怪的。而妈妈想东想西的结果,最后可能会怎么样,大头心里是清楚的,他又好像无能为力,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大头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束缚住手脚,眼睁睁看着妈妈正朝一个下坡滑下去,他很想拉住她,却无法动弹。他想大声叫喊着提醒她,这才发现,自己的嘴巴,好像被什么死死地塞住。
两个人的时候,大头把自己的这个感觉和大林说了,大林叹了口气,他说:
“要是细妹在就好了。”
大头听了这话,同样在心里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