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九月九日,整个睦城几乎所有青壮年的男性都被组织起来,分成几路进去乌龙山,搜寻那个杀人嫌疑犯。
大林和老莫都参加了,建阳也参加了,连跷子他们这些无业青年,也被街道组织起来去参加。派出所把国梁叫了过去,让他带着那些赌鬼和嫖客也上了山,还说抓坏人的话,你们这些坏人最有经验,知道他们会躲在哪里,还和他们说,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。
整个睦城,这一天大概有五六千人上了山,你站在睦城镇上的每一条街道,朝镇后面的乌龙山看,都能够看到一列列逶迤上山的队伍。
那个时候,山上的灌木和杂草都被人砍掉当柴禾,连低矮处的那些马尾松树枝,也被人偷砍,塞在柴禾捆的中间被带下山。地上的松毛丝也都被人扒光,因此乌龙山上的植被很稀疏,站在睦城的街上,都可以看到山上断断续续,青筋一样暴露出来的大小山路。
缓缓地行进在这些山路上的人们,就像是一队队的蚂蚁,他们好像要把这整座的乌龙山都给搬走。
那一天,还留在睦城镇里的人,只要一空下来,就会朝着山上看,就这样看着,总感觉今天随时会有大事发生。
大头这一天也心不在焉,今天本来他和詹国标约好,要上山砍柴的,但今天大家都在搜山,詹国标也被生产队叫去,参加了今天的搜山行动,他们的柴自然砍不了了。
大头自己都不知因为什么,也看不进书。他不时就走出房间,站在天井里朝乌龙山看看,又走到外面高磡上,朝乌龙山看看,还走到下面总府后街,朝山上看。
真是在睦城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乌龙山,怪不得大家会说,睦城人看不到乌龙山会哭。
大头一整天就这样东站站西站站,然后走回来。到了下午快三点的时候,他看到山顶上的队伍已经开始朝下走,而不是往上,他知道他们这是要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到山脚,不然天黑下来,他们就下不了了。
也不知道那个杀人嫌疑犯有没有被抓到,这么多的人上山在找他,这个家伙能躲去哪里。大头看着后面的乌龙山,心里在想,要是自己是那个僚鬼,自己会躲在哪里。大头觉得,自己看到这么多人在找自己,可能尿都吓出来了,早就出来投降。
国梁说的没错,大头觉得自己就是嘴上厉害,真碰到了什么事,自己胆子很小,能躲则躲。
大头这样想着,就睁大眼睛,他努力地想在那一队队的队伍里,找到国梁,找到老莫和大林,找到建阳和詹国标,找到马天宝和饺儿七孔,但他哪里可能找得到,在这些蚂蚁般的人里。
大头走回到堂前,堂前的自鸣钟几乎和广播里“嘟嘟嘟滴”的报时同时响起,“嘡嘡嘡”地敲了三下。这个时候,墙上挂着的广播,在播报了“刚才最后一响,是北京时间十五点整”之后,突然中断播音,开始发布一条预告:
“本台在当天的下午四点整,有重要广播,请注意收听。”
大头心里一喜,这么说那个杀人嫌疑犯抓住了?
马上,大头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否定了,真是见鬼,现在播放这个预告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又不是睦城镇委的广播站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哪里会来管这个杀人嫌疑犯的事情,他们连知道都不知道他。
虽然不可能是这个杀人嫌疑犯的事,大头心里想着,那也一定是有什么重大喜讯,才会这样提前预报。
大头走下高磡,朝邮电所那边看看,阅报栏前一个人都没有。大头想了想,他转身朝睦城镇委走去。
大头实在是很好奇,这提前预报,四点钟到底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。他心里在想,要是有什么好事,睦城镇委应该会提前知道,还有镇广播站也在睦城镇委里面,他们说不定已经知道有什么好事。
大头走进睦城镇委,杨狗的办公室里都是人,有七八个,还都是女人,这些人大概也都是听到广播里的预报,来这里等的,镇里的广播,就装在杨狗办公室门口的大厅墙上。
这些女人都是睦城镇委的干部和广播站的工作人员,小吴带着镇委的男干部们上了山,她们留在了这里。
这所有人里,唯二的两个男人,一个是留下来值班的杨狗,还有一个是镇广播站的夏宝。夏宝是因为每天要出去修广播,那个时候,还经常会有什么上级下达的临时播送任务,他不能走开,要保证全镇的广播线路畅通。
夏宝看到大头进来,问:“你这个僚鬼来干什么?”
大头说:“广播里不是通知了,说四点钟有重要广播,我来看看有什么好事,你知不知道?知道就透露一下。”
夏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:“知道,知道,我当然知道,中央已经决定了,要让你去中央担任领导,让你在这里等着,马上会派直升飞机来接你。”
夏宝一说,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。
“大头可以的,他算数算的快,可以去当国家计委的主任。”妇女干部打趣说。
夏宝叫道:“那就是大材小用了,大头去了BJ,怎么能只当一个计委主任,他最起码也要当副总理。”
大家笑得更欢了。
大头拿眼瞪着他们,却又无可奈何,他知道他们都在取笑他,他的脸红扑扑的。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,好像镇广播站在这里,他就可以提前听到是什么好消息似的。
杨狗看了看手表,和大家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