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梁从这天中午开始就失踪了，没有回家，也没有去学校。
他这一失踪，等于是不打自招，都不用别人去举报他，老派很快就把注意力，集中到了他身上，他是最大的嫌疑。
老派来询问国梁外婆，又来问大头和华平，还有顾小海和跷子他们，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，他们都真的不知道国梁去了哪里。
老铁打电话去江山水泥厂派出所，让他们去找到国梁的妈妈，国梁妈妈告诉他们，国梁没有回去江山。老铁还派人去了国梁哥哥插队的公社，国梁也没有去过那里。
还有一个人，是老派不知道但大头和华平知道的，那就是十字街头的那个兰溪人。两个人每天中午和晚上，都会跑去十字街头看看，但都没看到那个兰溪人。
大头和华平断定，国梁一定是跟着兰溪人，去了兰溪。
他们没有把这个事情和老派说，心里就在巴望着，国梁不要被抓住，还有那个兰溪人也不要被抓住，只要他们不被抓住，自己投机倒把的事情就不会败露，自己就不会完蛋。
这两天大头和华平两个人，真的是度日如年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半夜里，华平还会偷偷地溜到大头这里来，两个人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着话，把一个人的恐惧变成两个人的，恐惧这才似乎减轻了一点。
大头他们家天井，和隔壁仪表配件厂之间的那堵墙，泥巴的墙头，突兀地浇起了一截水泥，把围墙提高了，水泥上面，插着一片片的碎玻璃，蓝莹莹的，在阳光下闪着一片刺眼的光斑。
现在大林上班下班，白天都要通过隔壁的吊死鬼弄堂，到了晚上，他一个人不敢走弄堂，就要走到十字街头再绕回来，路远了很多。
大头也不能没事就翻墙过去那边玩了，哪怕很多时候，半夜里明明知道他们在吃鱼，他都好像闻得到鱼的鲜味了，他的肚子也在叽里咕噜地叫，他还是没办法过去蹭鱼吃。
他要是想去，也必须从府前街转到十字街头绕过去，到了仪表配件厂门口，传达室的人知道他是大林的弟弟，还是要问东问西，要他登记，大头在登记的时候，他们还在边上鬼叫：
“你们以后最好少来，少来这里烦，妈个逼，又不是我们厂里的车间，少了东西关我们屁事，还把我们叫去派出所，一趟一趟的。”
大头听着他们发牢骚，就当听不见，不过他还真的不怎么过去了，嫌太啰嗦。
只有磕了磕了响，每到大林上中班的时候，她还是会拿着一本书过去陪大林上班，传达室的人大概是马林远交待过，也都认识她，又是一个女孩子，和小偷之类搭不上边，看到她来，连问都不问就放她进去。
到了快九点钟，大林把她送出来，送她到大门口，磕了磕了响走到十字街头，再从府前街转到总府后街，这一路都是大路，她一个人走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。
国梁失踪十多天，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七六年的一月，九日的凌晨，天还没亮，大林在那边车间里上夜班，大头躺在床上，突然从梦中被惊醒，他听到堂前的广播，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，一阵哀乐从里面传出来。
堂前的广播，每天都是晚上十点钟结束，早上五点，在《东方红》的乐曲声中，开始一天的播音，从来没有这么早，堂前的自鸣钟敲过四点没多一会，就开始响起，而且响起的是哀乐。
哀乐在黑暗中让人惊醒，同时也让人心抽紧。
大头赶紧起床，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，打开外面堂前的灯，开门出去，他看到老莫和建林，还有石头奶奶都站在那里，盯着墙上的广播看。大头出去的时候，肉肉奶奶也从她的房间走出来，跨过前后堂前中间的门槛，走到后面来。
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放讣告：“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、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、国务院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宣告……”
大家站在那里面面相觑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然后又继续盯着广播，广播里继续在说：
“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、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，因患癌症，经多方医治无效，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上午九时五十七分在BJ逝世，享年七十八岁……”
老莫啊了一声，大头也怔在那里，周总理，那个每天都可以在报纸上看到，《新闻简报》里看到的周总理？大头问老莫：
“广播里是说，周总理去世了？”
老莫点了点头。
“天呐，这下怎么办，天塌了啊！”肉肉奶奶叫了一声。
建林看了看老莫，两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，这时建林问：
“怎么这么快，大哥，才几天之前，报纸上不是还能看到他。”
老莫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是太快了。”
广播里的讣告一次播完，接着开始播放第二次，这个时候，整个睦城的人应该都醒过来了。
大头走到围墙那边，大声地叫着：“大林，大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