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真的是能治愈一切,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,大头一直提着的心,总算是放了下来,晚上也不会再做恶梦,梦到自己被老派追了。
不过,大头倒是很想再梦到鲁村,梦到那个小芳,特别是梦到妈妈,但他从那天之后,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她们。
一个人躺在黑暗里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,大头呆呆地想着,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,不知道那个小芳,现在又怎么样了。
眼看着快到一九七六年的元旦,一年马上就要过去,大头问老莫,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鲁村?
大头问这话的时候,三个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吃中饭,大头问完之后,大林也看着老莫,大头知道,这肯定也是大林想问的。
老莫一时语塞,过了一会,他叹了口气,和他们说:
“你们也知道,妈妈不是普通的病人,不是我们想去看就可以去看的,这还要看上面的安排,我去问问小吴。”
说完这话,老莫没有再吭声,而是继续喝酒看书。
他也没有再去问小吴,小吴上次已经告诉过他,他们还是不要去看为好。老莫就知道,在他们离开之后,鲁村肯定发生了他们不想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情。
小吴讲这个话,是为他们好,更是为桑水珠好。
何况,就他们家目前的情况,就是连他们三个人再去一趟鲁村也去不起。
大林从杭州电表厂到睦城仪表厂,每个月工资少了十六块,他现在每月的工资,也就够他自己开支。带着两个徒弟,免不了吃喝就多了起来,虽然两个徒弟会请他,他也不好意思老是让他们请,他也会请他们,这一来,他那一个月十二块钱,就有些捉襟见肘。
加上他每个月,还要给大头两块钱的零花钱,实际他自己也就剩了十块钱。
老莫这几个月几乎都在外面出差,出差期间,每天会有六毛钱的出差补贴,但和他开支出去的相比,远远不够。
像他们这种镇办企业的人员出去,到处都是求人拉关系,要不然,大家都正正经经按规矩办事,那就连他们可以钻的缝都不会留,他们连一包聚丙烯粒子都进不到,更别说还要从东德进口色母粒。
到处都要求人,要请人吃饭喝酒什么的,开支就大,但不是什么开支都可以报销的,报不了的,老莫就只能自己认了。
大林能够被招进厂里,不管是厂里还是镇里,都是帮了忙的,老莫也不能太不识相,什么份内份外的事,分得那么清楚,不是他该出的力,他也必须出。
出力的同时,肯定还要搭钱。
这样一来,他们家又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,老莫再出差回来,差旅费都要拖延上一段时间再去报销。
要去鲁村一趟,那个地方,真的就像是小芳爸爸说的,是会吃人的,再怎么紧巴,加上来去的车费,三个人也要三十来块钱,快抵上老莫一个月的工资了。
最主要的还是,他们就是去了,就像小吴说的,还是不去为好。老莫就觉得小吴那里,连问都不需要去问,他要是去问了,小吴肯定会帮他去争取,争取了之后呢,去了之后呢?
老莫除了叹口气,也就只能叹口气。
好在现在日子虽然过得紧巴,但大林的出路有了,就剩下一个大头,那就等他到了岁数再说,只要他现在不再出去闯祸,去搞什么投机倒把就可以。
大头上次那事,真的是把老莫吓到了,幸好大林现在好像懂事很多,自己不在,有些分寸他已经知道把,知道管着这个弟弟了。要不是他管得紧,这事发现得早,最后是被派出所发现,那这个祸就真闯大了。
星期一的上午,大头到了学校,刚刚做完早操回到教室,就看到马天宝走了进来,他和谢老师说了几句什么,谢老师点点头,她朝大头叫着:
“莫小林,你跟这位马师傅去一趟。”
大头在马天宝进来的时候,就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,他已经站了起来,马上跟着马天宝走了出去。
马天宝这么急急忙忙地跑到学校,大头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,走出教室,大头急忙问:
“天宝叔叔,出什么事了?”
马天宝脸色很凝重,他什么都没有说,而是跨上了自行车,让大头坐上去。
大头坐上自行车后座,马天宝马上蹬了出去,走在路上,大头还是忍不住,大声叫着:
“天宝叔叔,是不是大林出事情了?”
马天宝拼命蹬着车,没有言语,他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不是我爸爸出事情了?”
马天宝还是摇头。
车从府前街转到总府后街,大头心里咯噔一下,他看到他们家高磡下围满了人,一定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,过了邮电所,大头心里一片冰冷,他很想跳下车就逃。
他看到他们家的高磡上,站着一个工人民兵,还有一个穿着藏蓝色衣服的老派,他们在阻拦着,不让下面这些看热闹的人走上台阶。
大头心里哀叹着完了完了,自己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,原来还没有过去。
大头第一个念头就是,那个兰溪人在兰溪高价卖脸盆被抓到了,现在兰溪的老派已经找到这里,兰溪人已经交代,他们家就是投机倒把的犯罪现场。
马天宝大声叫着让开让开,围在高磡下的人让开一条路,马天宝把车一直骑到台阶下,这才一个刹车停了下来。
大头也跳下后座,这个时候,台阶上那个老派和工人民兵都看着他们,大头想逃也来不及,加上他感觉自己两腿都已经发软,就是让他逃,他也逃不远逃不快。
大头只能跟着马天宝上去,马天宝和那个老派说:
“他们家老二,我从学校接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