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在家里舒舒服服待了一个星期天,等到周一,大头背着书包去学校,一整天,大头心还提着,谢老师却没有叫他一声,说是莫小林你到办公室来一下。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一般,大头安全地度过了周一。
到了后来,何美娇砸了大头一凳子,那是何美娇的错,何美娇砸完就退了学,学校就是想处分她也处分不到。但在之前,大头泼了钱雪林一身的水,那还是大头的错,毕竟,把大头书包和课本作业本都弄湿的,并不是钱雪林。
谢老师站在讲台上,大头包着纱布,白晃晃的脑袋就在她面前一直晃,谢老师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,好像没看到他,更没叫他说,莫小林你到办公室来一下。
这让大头觉得很得意,比在向阳红小学的时候还要得意。向阳红小学的于老师,还会想着办法整大头,大头也只敢趁着晚上,溜进教师办公室,往她的抽屉里塞四脚蛇和老鼠调败她。
这谢老师,是完全在回避啊。这让大头感觉很得意。
其实,这也难怪,当时的学校,都在学习黄帅反潮流,连老师们自己都搞不清楚,这反潮流到底是什么,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,那就是鼓励学生反老师。
学生反老师怎么反,会反到什么程度,大家都不知道,这让每个老师都战战兢兢。小学的老师,面对的是一教室的小学生,小学生再怎么顽皮和反潮流,也上不了天。
到了睦城中学就不一样,他们面对的可都是中学生,这些学生要是开始反潮流,后果会怎么样,谁都不知道。所以谢老师不管是看到原来的钱雪林,还是现在的大头,她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,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。
搭进去最后说不定还落不到好,学生被表扬,自己靠边站,何苦来哉。
谢老师对大头放了手,大头自然觉得感觉良好。不过,这种良好的感觉,只过了一个多星期,就被受到打击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谢老师从外面走廊走进教室,让大家都回座位坐好。
大家回到座位,谢老师看看全体都有了,她和大家说:
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因为最近同学们参加义务劳动比较多,体力支出很大,上级很关心同学们的健康成长,为此,从这个月开始,决定给我们每位同学,补发两斤粮票。当然,这个是补发给城镇户口的同学们的。”
大家一听,教室里一片欢呼。谢老师拿出一张名单,摊在讲台上,她和大家说:
“我报到名字的同学,就上来领。”
她开始一个个报起名字,报到一个,这个同学就走上去,从谢老师手里拿过两斤粮票,接着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名。还有的同学,拿到粮票之后,高兴地在手里挥舞着,大家都知道,粮票的作用太大了,你可以拿着两斤粮票,去十字街头换各种好吃的。
有人欢乐,也有人羞。教室里有十几个同学坐在那里,脸都红了起来,垂着头一声不吭。
谢老师读着一个个名字,就好像在读着一份判决书,判决这些名字没有出现在那张纸上的同学,就是低人一等的农业户,就是农民。
大头坐在那里,脸上火烧火燎的,他真的很想就这样站起来,冲出门去,但知道自己哪怕冲出门去,也改变不了自己是农业户口的事实。
大头真的很恨这个谢老师,为什么要到班里来读这个名单。她要是没来读,班里的其他同学,还不知道他是农业户,一读,就都知道了。
而且,听说还要每个月来一次,这就是每个月都要把他们这些农业户口的学生,拉起来再判决一次,告诉他们,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。就像桑水珠出事的时候,细妹他们的班主任阿黄,和细妹说,你别忘了你是什么人,给了细妹巨大的打击。
对那些本来就是从下面公社来的,他们的农业户身份,就写在他们的脸上,大家也都知道。他或她一开口,那睦城话里,本身就带着很重的口音。对这些同学来说,感受可能还没有大头这么强烈。
他们对自己农业户的身份,早就已经认同,就是不认同,别人也已经认同他是乡下人,平时在班里开口说话,都已经羞羞答答。
而大头,他是睦城镇上的人啊,平时还噱头噱脑,老是说起一些外国书和外国名字,搞得很洋气一样。班里的人除了许波,大概就没有人知道他是农业户。就是连许波,现在可能差点都忘记了,毕竟大头已经很久没有去卖菜,更没有去拔猪草。
拔猪草,就是农业户小孩的标配。
谢老师把名单读完,大头感觉班里的同学,都在看着他,他们一定很奇怪,为什么没看到大头走上台去。
大头听到,吴亚芬在悄悄地问许波:
“大头他们家里是农民啊?”
许波没有回答,而是摇了摇头,装作是她也不知道。但吴亚芬这话,落到了大头耳朵里,却好像针扎一样。
大头在感觉到屈辱的同时,也感到无比的愤怒,他在想着一连串的为什么。
挑塘泥的时候,你们没有说农业户可以少挑几趟。割稻子的时候,你们也没说农业户可以少割几垄。到了现在,补发粮票的时候,农业户就没有了,他们的体力支出就不大,他们就不需要健康成长,为什么?
那个每天阴森的像个鬼的钱雪林,好像突然明白什么,他大声叫了起来:
“太好了,补发粮票了,我们居民户都有,只有农民没有。”
他叫的声音很大,大到足以让大头清晰地听到。大头真想再拿一盆水,浇到他的头上去,但大头这个时候,已经羞得连把头抬起来,都已经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