睦城人都把住在这些简易房子里的人叫桅郎人,桅郎人,在睦城人的心目里,还是感觉低人一等。睦城的小伙子找一个桅郎人的女孩结婚,大家还不觉得有什么,要是睦城的姑娘,敢嫁一个桅郎人的小伙子,那这姑娘和她一家,都要被亲戚邻居笑话。
这就和一个居民户,嫁给一个农业户差不多,会变成睦城街头巷尾的谈资。
七四年的时候,睦城镇委下了决心,在睦城大坝之外,挖掉了一座小山,把老虎桥进去的那个江湾填平,在富春江边,建起了一个渔民新村。把原来住在江堤上的这些船上人家,都搬到了渔民新村里,把那些船篷都拆掉了,这样,这些原来的九姓渔民就彻底上了岸。
渔民上岸之后,他们的小孩,也就不再是在航运小学一毕业,就跟着家人去跑船。这些航运小学的学生,大头他们的同年级人,到了这一年,小学毕业之后,也要开始上初中,睦城的几家中学,都开始扩招,学生们的安排,也都被打乱。
像大头他们这些,原来向阳红小学毕业的,都是去区校上初中。今年不是,今年被打乱了,华平和许涛还是去区校,而大头和许波,则被分配去了睦城中学上初中。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分配,像许波和许涛,明明的两姐妹,会被分去两所学校,大家都不知道。
詹国标小学毕业之后,没准备再去读初中,他要去生产队挣工分了。
马上要读初中,这对大头他们来说,这一个暑假就变得特别惬意,没有作业,连什么好人好事都不需要去完成。他们每天,就是躺在大头他们家的地板上看书,看的还都是外国小说和诗歌。
白天的时候,大林去上班,磕了磕了响也和大头许波许涛在一起,到了晚上,磕了磕了响就去和大林在一起,其他的三个,还是在一起。
他们每天这样在一起,就像一个阅读小组,外国文学的阅读小组,每天读着外国小说和诗歌,让他们自己都不知道,这把他们和同龄人,拉开了距离,在很多方面,他们显得特别成熟。
建阳读了两年初中,现在已经毕业,他没有考上高中。
那个时候,从初中到高中的升学率很低,差不多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初中毕业生,可以继续读高中,整个睦城,也只有睦城中学一所学校有高中。
其中大多数的初中毕业生,是觉得高中读了也没有什么用,不如早点进工厂,或者去农村插队当知青,还有就是像建阳这样,没有考上的。
建阳进了他爸爸所在的睦城建筑公司,年龄太小,连当学徒工的资格都还没有,学徒工必需年满十六岁。但在当时,在学徒工之外,还有一批工人,是每个单位,专门用来招收像建阳他们这样未满十六岁的小孩的,那就叫学工。
学工也是正式工,每个月工资十二块,等你到了十六岁,学工就可以转为学徒工。建阳去了建筑公司,其实就是当了小工,每天在工地上挑泥桶挑砖头,还有筛沙子和弯钢筋。
国梁和华平放了暑假,他们有时候会来大头他们家,不过来了,在这里没待多久,他们就会走。两个人拿起大头他们在看的书,翻了翻,觉得一点兴趣都没有,这有什么好看的。
国梁每次进来,就问大头有没有亲嘴的,要是有,大头就把这段给他看,他看得哈哈大笑,要是没有,他没坐一会就走。
国梁和华平都觉得,大头他们这几个逼,天天看书看书,好不容易放暑假,不用看书了,他们还在看书,这几个家伙是不是傻。现在建阳和大林都已经是工人,和他们不一国,邮电所真的没人了,他们两个只能跑去中山厅,和跷子他们一起玩。
跷子初中毕业之后没有上高中,因为残疾,他也不用去农村插队,但镇上又没有单位会要他,他变成了一个无业青年,每天就是闯祸,职业闯祸,国梁和华平跟着他,觉得很好玩。
国梁和华平他们觉得大头和许波他们傻,大头和许波他们,却已经开始觉得国梁和华平幼稚。他们就是留在这里,大头和许波他们,也觉得和他们没有多少话说。这几个外国文学的爱好者,每个人现在都揣了心思,有了心事。
朦朦胧胧,他们都已经开始觉得睦城的天地太小了,这就和白牡丹一样。
没有了黑牡丹的白牡丹,现在有些孤寂,她到了晚上,时常会到高磡上来。在大林的房间,她和大林磕了磕了响一起坐坐,看看大林画画,觉出了自己对大林和磕了磕了响的打扰,她会来大头他们小房间坐坐,和他们聊聊天,还会借走他们在看的书。
每次来还书的时候,白牡丹还会和大头许波许涛,讨论讨论书里的内容。白牡丹今年二十岁,她工作已经三年多,是个成年人,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些书,肯定和大头他们不一样,大头他们听了,觉得很受启发,他们也很愿意和白牡丹讨论这些书。
而对白牡丹来说,在她的周围,看过这些书的一个都没有,她想和他们讨论也讨论不着,倒是和大头许波他们这几个小鬼,说起来的时候感觉,年龄的差距好像没有那么大,更说得上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