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大林还是去食堂,和黑牡丹两个人一起吃饭,他走进食堂,看到食堂里吃饭的人都看着他,也看到黑牡丹在朝他招手。
大林走过去,看到黑牡丹已经打来了两碗饭菜,看到他就指着对面的位子,让他快坐。
他们两个人坐着吃饭的时候,还是有不少人不时就会转头朝他们看看。
大林没话找话地和黑牡丹说着,明明他的话,没什么好笑,黑牡丹还是咯咯笑着,故意笑得很大声。
吃完饭,去水池把碗洗了,两个人上楼把碗勺放了。
五一之后,工厂中午的休息时间调整了,多了半个小时,给大家午睡。
大林骑着车,带着黑牡丹,骑到白牡丹家台门前面,黑牡丹下车,大林继续骑回去家里。
天气热了,白牡丹中午在厂里吃完饭后,不回家,就在医务室那张床上躺着,还有公家的电风扇可以蹭。
大林没有午睡的习惯,他回到家里,画一会画,那幅磕了磕了响的肖像已经画完,磕了磕了响都已经拿回家去了。
大林现在在画的,也是大尺幅的作品,他画的是一幅风景,他用了中国画散点透视的方法,在画整个睦城的风景。上面到三里亭和七郎庙,下面一直到乌石滩,他和白牡丹去过的那个地方,当然还有北峰塔,和他们捉过泥鳅的那一片桑树林。
对面,他把宝塔山和南峰塔,还有整个三江口都画了进去。
在画的时候,他和画结婚照和磕了磕了响那幅肖像一样,还是用了超写实的手法,准备把这幅画画得像彩色照片一样。但这整个画面,其实又是任何照相机和摄影机都拍摄不到的,照相机和摄影机都有视角和焦点,是从它们出发看出去,就像人眼睛里的世界。
而大林的这幅画,他用散点透视,就像中国的那些山水长轴一样,世界是回到了世界本来的样子,山是山,水是水,它们可以在人的眼睛里,又不在人的眼睛里,就看你看到了画面的哪一块。
这样,这一幅画就不再像是画出来的,而更像是玉雕工匠那样,一点点打磨出来的。大林很喜欢这样的状态,画的时候几乎不用激情,也不需要灵感,只要有空,什么时候拿起笔就可以画一点,什么时候也都可以放下笔,心里没有牵挂。
而在画的时候,他的心会变得很平静,整个人都投进画画本身,而不是这幅画。这幅画画好之后会怎么样,大林早就知道,已经没有惊奇,他现在在做的,只是日复一日,耐心细致地完成它,他觉得自己在打磨它的同时,好像它也在打磨着自己。
磕了磕了响也很喜欢这幅画,喜欢画这幅画的大林,有时大林还会让她站到画布前面,让她拿着画笔,大林站在她的身后,手握着她的手,两个人一起画着。
从大年三十那个晚上,他们一起手牵着手走去沙镇之后,两个人已经习惯了手牵手或者手握手,不会再羞涩。
现在大林画一阵,看看磕了磕了响,发现磕了磕了响也看着他的时候,两个人都会笑起来。大林拿着画笔走过去,磕了磕了响会放下手里的书,朝他伸出手,大林用那只没拿画笔的手,握住她,两个人就这样手握着手,互相看着,笑着,直到磕了磕了响说:
“回去,回去,我读书给你听。”
大林这才点点头,走回到画布前面,继续画。
大林看看手表,时间差不多了,他拿起草纸,把笔擦干净,然后浸到松节油里,这才离开家。
他骑着自行车到白牡丹家,带上黑牡丹,骑到工厂大门的时候,大门里面的阴凉处,还是蹲着站着好几个青工,看到大林带着黑牡丹来了,他们就都嬉笑起来,还有人吹着口哨。
傍晚下班,大林和黑牡丹在食堂吃完饭,去楼上黑牡丹办公室放了碗勺,大林还是带着她,骑到白牡丹他们家的台门前,放黑牡丹下来,大林继续骑回家去。
从大林每天都和黑牡丹在一起吃饭,和用自行车带着她上下班之后,黑牡丹的脸色不再那么灰了,看到大林的时候,她笑起来很灿烂,恢复了往常。
但他们的这个举动,好像触犯了众怒,大林明显可以感觉到,厂里人看他的目光变得异样。
辛主任看到大林,时常就冷着脸,大林经过她办公桌的时候,要是办公室里没有其他的人,辛主任会叫住他,和他说:
“大林,你在厂里,要注意影响。”
大林反问:“注意什么影响,辛主任,我做了什么了?”
辛主任看着他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不过最后,她还是会笃着玻璃台板和他说:
“大林,我这是为你好,你自己小心一点。”
大林在心里哼了一声,小心什么,不就是和黑牡丹一起吃吃饭,吃饭有错吗,还是要像你们这样,大家一起来排挤她。或者像自己妈妈桑水珠出事情时那样,班里还要组织班会,当着他的面揭批桑水珠才是对的?
大林觉得,自己这辈子也做不出这么恶心的事情。
自己现在虽然已经是计划内的临时工,那也还是临时工,大不了你们让我滚蛋好了。
大林在走廊里,看到老胡胡司令,大林叫了一声“胡叔叔”,胡司令站住,看看他,想说什么又没有说,在他肩膀上拍拍走了过去。
只有这个时候,大林觉得自己心里虚虚的,有点难过,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胡叔叔为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