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这天,老莫和大林大头三个人年夜饭还没吃完,高佬从外面走了进来,他一只手拿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是苞罗豆,另外只手,还是拿着他那只印有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红字的大号搪瓷缸。
老莫招呼他说:“来来,再来吃一点”。
高佬连连摇着头:“空佬佬,哪里还吃的下,已经塞得太饱。”
“那也过来坐,烤烤火。”老莫和他说。
八仙桌下面有一只火盆,高佬走过来,把苞罗豆和搪瓷缸在桌上放下,人在八仙桌空着的那一面坐下,把脚抬起来,架到火盆上,双手还伸到桌子下面,来回不停地搓着。
“荣荣。”从外面大街上,传来顾栋梁的高喊,老莫马上应了一声:
“哎。”
紧接着,就听到顾栋梁的声音,从远而近,好像他们都看得到这声音长有脚,走上高磡,接着走进大门,穿过堂前,从前面走廊绕过来:
“年夜饭吃好没有?我已经吃好了,哎哎,这年夜饭,越来越没有什么吃头了,我四点不到就开始吃了,管他。”
他说着管他的时候,人已经走到大房间门口。他站在门槛上,脚往上面踮了踮,头顶都快碰到上面的门框,他看着高佬大声笑起来:
“嚎嚎,还有比我更早的人。”
高佬站起来说:“来来,给你坐,给你坐。”
顾栋梁从门槛上下来,他甩了一下手说:“你坐就是,站起来干什么。”
高佬走去谷柜前,那里有另外一只冷着的火盆,他扭头和顾栋梁说:
“我去把这只火盆生起来,时间差不多,人都快要来了。”
他说着端起火盆走了出去,顾栋梁在他刚刚坐着的位子坐了下来,身子前倾,嘴角带着笑,眼镜后面的眼睛,扫视着面前的桌子,看看都有哪些菜。
老莫问:“要不要再来一点?”
“等下吃,等到半夜,肚子饿了再吃。”顾栋梁说。
没过一会,高佬端着火盆回来,火盆里已经装了一盆的钢炭,还插着一把火钳,叫着:
“来来,借个火。”
他把火盆放在地上,大林站了起来,把坐着的凳子拉开,高佬用火钳从桌下的火盆里,夹了两块烧着的炭火,放在那只火盆的钢炭里。接着,他端着火盆走出房间,走到檐下廊前,把火盆在煤球炉边上放下,拿起生煤球炉的蒲扇,朝火盆普拉普拉地扇着。
火盆里那两块烧着的炭火,明明灭灭地舔着,开始顺着那些钢炭朝外扩散,很快,有火焰从火盆里腾了起来。
老莫和大林大头,都抓紧时间夹菜喝酒,顾栋梁笑着说:“急什么,管你们自己吃就是。”
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,是马林远到了,他手里也拿着一只袋子,和一个报纸包,报纸包里是钢炭,袋子里装着一袋瓜子,高佬招呼他说:
“来来,先烤烤火。”
马林远就在火盆边上站了下来,两个人说着话。
煤球炉上的水壶开了,壶嘴“噗噗”地吐着热气,壶盖被顶得一上一下跳着。这个时候,国梁正从外面走进来,高佬看到他,叫着:
“僚鬼,快点把开水冲冲起来。”
国梁白了他一眼,叫道:“我又不喝水,你自己冲。”
高佬一脚朝他撩过去,国梁马上逃,不过屁股上还是挨到半脚,他“哎呀”一声大叫,高佬和马林远都笑了起来。
“来来,把我这个带进去。”
马林远朝国梁叫着,他把手里的袋子和报纸包递给国梁,国梁走回两步,接了过去,走去大房间。
马林远拎起煤球炉上的水壶,走到靠着小房间窗前墙脚的那一排热水瓶,冲满了两壶。他接着拎着水壶走去厨房,打开水缸盖,从水缸里舀了冷水到水壶里。
他拎着水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,这边老莫和大林大头端着剩菜走过来,堂前那边,洪奎和老朱走了进来。
“巧不巧,我在路上碰到了这个上海佬。”洪奎翘起大拇指,朝边上老朱指指。
人陆陆续续都到了,老莫家里,开始恢复已经久违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