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明瞪了黑牡丹一眼,黑牡丹不屑地白了他一眼,走了出去。
黑牡丹走了,办公室里其他的人问大林,黑牡丹是你亲戚啊?
大林知道他们这是前面听黑牡丹说自己是她弟弟,误会了,他赶紧解释:
“不是,不是,我给她和白牡丹两个人画过画。”
几个人一齐点头,明白了。
睦城文具店没有画夹卖,杨明和大林说了要跟他学画画之后,就托人去杭州买来了画夹,今天中午刚刚拿到手,他是特意拿来给大林看的。
大林看着他也觉得好笑,一个画夹有什么好看的。
背着画夹,就是画家的标志,就像杨明脖子里挂着照相机,他觉得就是摄影家的标志。
这一个下午,这个画夹就没有离开过杨明,他走到哪个车间,都是腰里扎着电工皮带,背上背着一个画夹,连有人喊他去换电灯泡,他也是右肩扛着一架梯子,左肩背着画夹过去。
这样晃荡了一个下午,整个杭州电表厂,就都知道杨明要当画家了。
老莫吃完晚饭,照例还是要出去,走到堂前,看到建林还捧着一只碗,坐在白天石头爷爷坐着的那地方。老莫本来想和他打个招呼,看到他冷着脸,连看都没朝这边看一眼,老莫就没有吭声,直接走了出去。
建林这个家伙,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独头,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,那一张脸就像僵尸,用睦城话说,是棺材板。连他师父都骂他,谁欠你的债你有本事就问谁去要,不要在我面前,摆出一副欠你多还你少的死样子。
那个时候徒弟跟着师父,三年学徒期间,大家都是懂规矩的。
在工地上,看到师父累了,坐下来歇歇,徒弟赶紧会把一只搪瓷罐递过去。师父想抽烟了,赶紧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递过去,还拿火柴帮师父把烟点着。下班或者星期天,当徒弟的,还要去师父家里帮助干些杂活,师徒之间,真的就如家人一般。
像马天宝和李国娟,都已经出师六七年了,看到师父老莫家有什么事,不用老莫吩咐,他们自己就当做是自己的事去做。
作为睦城建筑公司泥瓦工的学徒,跟着师父,不仅要学水平尺、托线板、线锤、皮尺等各种工具的使用,放样找平,调配砂浆,学习一块砖、一铲灰、一挤揉的“三一”砌法砌砖,还要学会披灰法批灰,学砌一般家用的柴火灶。
每六个月,公司会对所有的学徒工进行一次技能考核,还要由师父对学徒的表现做出评定。因此,作为徒弟,没有哪个不巴结不讨好师父的。师父要是懒得教你,学不到手艺还是小事,三年期满,你就出不了师。
整个睦城建筑公司,只有建林这个独头,每次师父坐下来,要喝水的时候,他都装作是没看见。他自己想抽烟的时候,就坐去一旁,从口袋里掏出香烟,自己一个人抽起来,从来也不会想到递一支烟给师父,更别提给师父点烟了。
干活的时候就更加,问也不问,自己拿起泥刀砖头就开始砌墙,连线垂都不放,那一堵墙砌得还不到一米,就已经歪七扭八,看上去摇摇欲坠,气得他师父走过来,一脚就把它给踢倒了,他还要梗着脖子,眼乌珠突出和师父急。
刚开始的时候,他师父体谅建林从黑龙江回来没多少时间,就离了婚,知道他心情不好,强忍着。到了后来,实在忍不住了,每天跑去办公室,和办公室的人说,这个独头我实在吃不消带,你们哪个有本事哪个去带,我不要当这个师父。
办公室的把建林找过来,苦口婆心和他说,建林,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,我们这整个睦城建筑公司,学徒工的年纪你最大,你总不想一辈子出不了师吧。
他朝人家瞪着眼睛,大声吼:“你们哪个敢不让我出师看看。”
搞得办公室的人也没有办法,想去找石头爷爷和他说说,让他管管这个儿子,结果那石头爷爷已经中风了,连说都没有办法说。
这样他师父再到办公室里发牢骚,一办公室的人,能避开的就避开,避不开的就打哈哈,死活没人接他的茬。
气得他师父回到岗位上,看到建林拉着脸,他也把脸拉下,师徒两个在工地上,一天连一句话都不讲,就像两个仇人在怄气。
建林在单位里是这样,出了单位也还是这样,以前一起在黑龙江的那几个人,刚开始还来找他玩,后面也懒得理他。他找去人家家里,人家明明在家,也让家人回报他说不在,就嫌他烦。
这样,建林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,每天单位和家里两点一线,上班下班进出高磡,看到肉肉奶奶,他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走过去。在里面堂前,要是碰到老莫,他也是黑着脸,装没看见。
老莫看到一次就在心里骂一次,这个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。
至于坐在堂前的石头爷爷,就更进不了他的眼睛,他走过他的身旁,连头都不歪一下,就走过去,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,进去之后把门关上。直到他妈妈喊他吃饭,他才会姗姗开门出来,抓起碗筷开始吃饭,也仍然一声不吭。
吃完了饭,把碗筷在水缸盖上一放,又回去自己房间,在床上倒下。
建林和李国娟离婚已经几个月,别说对象,连来和他照个面的女人都没有。他妈妈在对面水井边,碰到建阳妈妈许蔚妈妈,请她们帮帮忙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,给建林介绍介绍。她们嘴上都说好好,我留心看看,但一转过身,等石头奶奶走了,她们就都在说:
“这种人家,哪个吃得消。”
差不多整个睦城的适龄女性,都知道这个家伙在外面没什么用,其实是个怂包,但他打老婆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,他原来的老婆,就是被他打跑的,这种人,不幸碰到就阿弥陀佛了,哪个女人这么想不开,会让自己送上门挨打。
加上他家里还有一个中风的爸爸,等着人服侍送终,这样的人家,谁敢上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