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底下塞着用塑料薄膜包起来，外面又用绳子捆绑成一个个炸药包一样的包裹，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还有书啊纸啊和一卷卷外面包着报纸，里面应该是谁的作品，也是见缝插针，堆在床底桌底和墙脚。
潘默存的老婆和儿子都在家里，他们都去过睦城，见过大林。
看到大林来了，潘默存的老婆站起来，笑着和大林打招呼，请他坐。潘默存把油画箱画夹和挎包一一从大林身上摘下来，递给他老婆，他老婆找了三个地方，才把这三样东西安放好。
大林坐了下来，潘默存这才和大林说：
“你讲，你讲，大林，你到这里来干什么。”
大林就把自己到这里，想摆几天画摊，画老人像的事情和他们说了，潘默存叫道：
“这个好的，大林，这个还不是家家都要用到，这个有人要画的。”
他老婆在边上也点着头说，他们村里还有人，为了一张老人像，跑到睦城去画的。
大林听着叹了口气，心里暗想，自己还说不抢老崔的生意，看样子自己哪怕是到了三阳，也还是抢了。
要摆画摊，整个三阳公社就这么肚脐眼大的地方，最好的位置，当然是摆在下面三阳供销社的门口。摆在供销社门口，其他人看到就知道，肯定和供销社有什么关系，下面大队的那些泼皮无赖，也不会来捣乱。
但这供销社门口，也不是随便谁想摆摊就能摆的。
潘默存想了想，他和大林说：
“大林，你先歇歇，这画摊等吃过了午饭再去摆。”
到了这里，大林当然是听潘默存的，他点点头说好。
潘默存转过头去，和他老婆说了什么，用的是三阳当地的话，大林没有完全听明白，只听懂潘默存让她去哪里。
潘默存的老婆站起来，和潘默存说：
“那中饭我就不管你们了。”
“不要管，不要管。”潘默存摆着手说，“我和大林两个人，吮吮自己的手指头也吃饱了。”
大林听着大笑。
潘默存老婆站起来，她儿子大概五六岁，看到马上从床上爬了下来，跟着他妈妈走出去。
潘默存走到床铺前面，蹲下去，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大叠纸，抱到桌子上，和大林说：
“大林，你在这里坐坐，没事看看这些东西，我下去上班，下面这些畜生，我走开一下，他们就要罗里吧嗦。”
大林说好好，潘叔叔你去。
“等下我回来再做饭。”潘默存交待一句，走出门去。
大林一个人坐在那里，翻看着桌上的这堆东西，都是国画和书法，还有一些印谱。所有的这些东西，有一大半连裱都还没有裱，大林虽然对国画和书法都不感兴趣，但坐在这里没事，他还是翻看起来。
他看到这一堆东西，都是一些有名的画家和书法家的作品，里面就有鲁达和他们说了一路的叶浅予，还有李可染李苦禅齐白石和张仃的，大林最喜欢的一幅，是傅抱石的。
书法更多，有沈尹默林散之于右任的，还有大林在那个杭州书画社门市部看到过的，沙孟海和余任天的，大林最喜欢的一幅书法，是梁启超写的对联。
到了十一点多钟，潘默存手里拿着已经洗好的两棵青菜，和两个鸡蛋走进来，和大林说：
“我们中午吃面条。”
大林笑着问：“不吸手指头了？”
潘默存大笑：“手指头现在都没油水了，连个鸡爪都不如，算了算了。”
大林也是大笑。
一锅青菜鸡蛋面在门口的煤油炉上煮好，潘默存进来，先把桌上的这堆东西，重新塞到床底下，然后拿着两只碗和筷子，端着一钢精锅的面条进来。
盛面条的时候，他把两只鸡蛋都放进大林的那碗面里，大林说不要，一人一个，潘默存叫道：
“你还好和我比的，我都已经皱皱巴巴了，你还在长身体，要发育了吧，你要多吃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