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国庆，也就过了结婚的高峰期，连来画结婚照的人也少了起来。大林想想这样不行，自己这生意，已经连老崔都不如了，老崔那里不管什么时候，生意还是很稳定，这老人像的需求，是不分季节的。
大林看着又觉得心里很懊恼，自己明明是有能力赚这部分钱的，结果又不能赚，自己要是也来画老人像，肯定可以把老崔的生意都抢光。
但这个事，自己不能做，还就是不能做。
大头给大林出了个主意，他和大林说，你只是不能在睦城饭店门口画，好好，就算你再好好他，不在睦城画好了，但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画啊，你不在睦城画老人像，总不能说去其他地方也不能画了吧，这老人像的生意，哪里没有。
大林眼睛一亮，对啊，睦城周围还有这么多公社呢，自己可以去那里做生意啊。
大林把自己的想法和老莫说了，老莫自己年轻的时候，刚从浙美回来，还没到睦城大坝去工作，他也曾经背着画夹，去福建画过老人像。这人在外地的那种辛苦他知道，真的和叫花子没多大区别，甚至比他们还不如。
要饭还不需要看人脸色，人家不给，你大不了走开就是。这做生意就不一样，看到什么人都要陪笑脸，要磕头作揖，碰到那种明明是想赖账，却来和你说这里画得不像那里画得不好的，你更是有苦难言。
大林这脾气性格和大头还不一样，大头这个家伙，不管是碰到什么事还会变通，能屈能伸，会耍滑头绕着走。大林的脾气像桑水珠，喜欢较真，有点一根筋，这要在外面碰到什么事，他能不能应付得过来，老莫还真的一点底都没有。
但从另一方面，他也知道大林这是心急，急着想帮助分担些家里的负担，自己又不好太打击他的积极性。
老莫想了想，和大林说：“要么你先到三阳试试，去找找你潘默存叔叔。”
大林点点头说好。
大林收拾好东西，他准备老人像和水彩水粉油画什么都画，就把这些的样品放进画夹里，油画框不方便带，他选了两幅画在油画纸上的油画，也夹了进去。这样，他一只画箱一只画夹，再加上一只军用挎包，里面装着毛巾牙刷和几件衣服，就可以出发了。
大林坐船到了三阳，整个三阳公社，就一条街道，还是土路，说是一条街，其实都形不成一条街，也就是在路边集中了几幢房子。
这几幢房子里，最大的就是三阳供销社，它的左边是一家邮电所，右边是信用社。除此之外，在信用社边上还有一家收购站，这收购站也属于供销社，只是分开单独设了门市。收购站再过去，就是卫生所，卫生所过去的院子里，就是三阳公社。
整个三阳公社的所有核心，都在这一排房子里，这排房子的对面，是一整片的稻田。
大林走进供销社，供销社很大，里面几乎什么都有，南北货，毛巾肥皂等等日用品，糕点副食品和油盐酱醋糖，香烟和酒，各种农具和农药，像锄头镰刀铁犁和喷雾器等等。
化肥也有，只有氮肥一种，还几乎没有生产队来买。
当时化肥工业在全国刚刚起步，年产量只有五百万吨，主要的供应对象是国营农场，像三阳这样的供销社，能分配到的化肥少得可怜，只有氮肥一种。
农民对化肥也还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，虽然农技站的技术员告诉他们，使用化肥是以后的趋势，他们也还是不屑地骂：
“趋你个老母，你让你老娘用化肥试试，看看能不能催产出你。”
供销社还供应各种蔬菜的种子，西瓜玉米和地瓜等等的种子，水稻和小麦的种子不是由供销社供应，那是要拿公粮去粮站换。
供销社里面还有一个柜台是卖书的，主要是那些农业种植方面的书，还有几本小人书，也就是连环画。
大林进去的时候，一眼就看到了潘默存，他正坐在一竹匾的黄鱼鲞后面，垂着头在打盹。
大林走了过去，叫了一声“潘叔叔。”
潘默存抬起头，眼睛还迷糊着，他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自己的衣角擦擦镜片，再用手指拭去眼角的眼屎，这才把眼镜戴回去，再看大林一眼，叫了起来：
“大林，哈哈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大林正想告诉他自己来的目的，还没开口，潘默存已经从黄鱼鲞后面站起来，走了出来，和大林说：
“走走，先到家里去，去家里再说。”
潘默存说着就带大林走出去，店里有人在叫：“老潘，老潘，哎哎，你到哪里去？”
潘默存头也不回，扔下一句：“来客人了，你看不到啊。”
潘默存带着大林到了二楼，大林看到，这二楼和杭州玻璃厂小姨妈家一样，也是很长的一条走廊，走廊的两边是一扇扇门，门口走廊上，也放着桌子和木头的架子，这条走廊，就是大家的厨房。
和小姨妈他们那里不一样的是，这楼梯不是在走廊的中间，而是在走廊的这一头，那一头不用说也是公共厕所。楼梯上去的最头上两间是办公室，一间是他们主任的办公室，还有一间是财务室。
大林看到，他们走过去的时候，里面的人都瞪着他们，没人和他们打招呼，这和在小姨妈他们那里不一样。在那里，哪怕那些人都不认识大林，他走过去的时候，他们也一样会笑着和他打招呼。
潘默存他们一家三口，在这里的住宿条件要比小姨妈家差，他们一家只有一间房间。
潘默存带大林进去，大林看到这房间里，除了一大一小的两张床，还有一张吃饭的桌子，几乎就没有什么空地方。不仅房间里面没什么空间，连两张床上也几乎没什么空间，因为没有衣橱，衣服和冬天的被子什么的，都堆在两张床上，上面用了一块破床单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