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问题是,人对这煤油味,好像不是吃的多了,就越来越迟钝,而是越来越敏感,三个人吃到后来,是一闻到一丁点煤油味就想吐,每餐可以说都是含泪吃饭。
大林连去煤油炉熬明胶,闻到那煤油味都会想吐。
敏感到后来,很多年之后,大头去餐馆吃饭,服务员端上一盆鱼,刚一进门,大头就叫她撤下去,说这鱼有煤油味。
服务员和厨师老板轮流嗅嗅,都说没有,开玩笑,这鱼里怎么可能会有煤油味,和大头一起去吃饭的朋友,也觉得大头这是在找事。
大头带着他们去养鱼池那里,捞出一条鱼,在它的颈部一捏,鱼张大了嘴巴。大头把鱼嘴凑近老板和朋友的鼻子前面,让他们闻,几个人果然都闻到了煤油味,不得不服,都说大头是狗鼻子。
大头在心里骂,什么狗鼻子,这是老子吃了半年的煤油饭,练出来的敏感。
鱼怎么会有煤油味?
那是当时的运输条件差,鱼贩子用来运鱼的车没有氧气泵,怕鱼在运输的途中死去。上路之前,他们往装鱼的铁皮车斗里倒煤油,这样鱼就进入半昏迷状态,减少了活动量,对氧气的需求也减少,这样可以降低鱼在运输途中的死亡率。
为了这些煤油米,老莫一家可以说是伤透了脑筋,也想尽了办法,先是大头想出来,拿着米去街上的饮食店换馒头。但这不能天天去换,还不能在一家店换,不然会被人发现,哪里有睦城人天天都吃面食的。
大林和大头,于是只能在府前街、十字街头和西门街的三家饮食店,轮流去换。就是这样,也不能天天干,因为一斤米只能换十个馒头,米折算成钱之后,你另外还要补给店里一毛钱。
这一毛钱还是小事,问题是一斤米煮成的米饭,他们三个可以吃饱,而这十个馒头,他们只能吃个半饱。那个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,饭量就变得特别大。
要是餐餐去换馒头,用馒头当饭,他们的口粮马上就会不够。所以这拿米去换馒头,他们也只能隔两三天去换一次,就当是改善生活。
老莫还是要出差,出差需要粮票,像他们这样的农业户,粮票要拿着单位的介绍信和米,还有提前买好的车票,去粮站换粮票。
每次开介绍信的时候,老莫就让厂办的人多开一点,这厂办的人都不理解,这米换粮票,其实是不划算的,人家都是精打细算,能少换一点是一点,你老莫怎么还要多换?
老莫也不能和人家说,自己这是要把家里的煤油米换成粮票,粮票多了,再去粮站买米,这样可以用一半的好米,掺一半的煤油米,让饭好进口一些。
那个时候的人都是死脑筋,也可以说是原则性强,就是让多开,也只会给你多开个两斤三斤的,再多开,连粮站的人都不信,你去这么几天,怎么要这么多粮票。
这样,通过这个办法,也没换来更多的粮票。一家三口,只能继续埋头含泪吃着煤油饭。
还真的是整整吃了半年。等到生产队新稻谷分下来,把谷柜里最后的三十来斤稻谷畚进箩筐里,三个人都很兴奋。老莫和大林大头说,你们去碾,碾完了就都换成年糕和水糯鸡。
很多年之后,大头再想起他们为了要把煤油米兑换出去,想出来的办法,每一个办法都很缺德。大头觉得,自己不仅是家里的祸害,而且是全睦城的祸害,那些换出去的煤油米,最后会混在更多的好米中间,变成饮食店的米饭,或者粮店的米。
大家吃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出来,但那个半年,说不定全睦城的居民户,实际都吃到过大头的煤油米。大头想,哈哈,这像不像是一个农业户对居民户的报复。
大头后来想想确实缺德,但在当时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他们还没有高尚到把这些米扔掉或者用来喂猪,如果那样,就没有食物来喂他们了。
缺德就缺德了,人在饭都没有的吃的时候,别来扯什么道德。
胡团长回来了,再回到睦城的胡团长不再是胡团长,而是变成了胡主任胡厂长或者老胡。
杭州电表厂是HZ市属企业,那个时候的国营企业,都是有行政级别的,杭州电表厂属于县团级。胡团长转业回到睦城,就变成了杭州电表厂的主任兼厂长。
李老师病退了,他们家也从向阳红小学,搬到杭州电表厂宿舍。
胡厂长刚回来,要熟悉厂里的情况,还要搬家什么的,他一时还顾不到胡卫平,胡卫平还是继续留在老莫家。等到把家搬好,一切安排停当,他这才把李老师和胡卫平都接回家。
胡卫平要回去的时候,看着大林和大头嘻嘻嘻嘻地笑,大头问他笑什么。
已经不是胡团长儿子的胡司令,还是习惯性地拍拍自己腰部,和他们说:
“老子终于不用再吃煤油饭了。”
大林和大头一听就要打他,胡卫平赶紧讨饶说:
“杭表的馒头很好吃,我送你们馒头吃。”
大林和大头放开他,和他说:“不要馒头,要米饭。”
大林和大头他们馒头也快吃到吐了,他们这睦城的肚子,真的接受不了太多的面食,他们需要来一顿正正经经,没掺着煤油米的米饭。
胡卫平和大头说:“好好,你们明天晚上不用做饭了,五点半,大头你拿着钢精锅到杭表门口来,我去食堂,给你们打一钢精锅的饭。”
大林和大头,这才放开了胡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