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坐在摊位里，把那本《浮士德》翻开看看，忍不住骂了一声，什么鬼书，有什么好看的。
他把《浮士德》扔到一边。
这两天他都带着《德伯家的黛丝》到摊位来看，就没把那幅画带过来，今天也一样。被大头吹了一通，他还以为这《浮士德》真的很好看，没想到根本就看不进去。
画摊里那种零星的生意，现在基本没有，他的摊位已经和老崔的差不多，也变成了专业户。老崔是冷不丁会来一张老人像，他是冷不丁会来一张结婚照，他们现在都靠着这个维持。平时来找大林画素描的，已经很少，舍得花钱和该画的，都已经来过。
大林坐在那里没事可干，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十字街头看了一会，也觉得没什么好看，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每天看着，都没有什么新鲜感，所有的人在他眼里，面目似乎都模糊一致起来。
大林拿起《浮士德》继续看着，还没看完一页，就觉得无聊，把它又扔到桌子上。他扭头看到边上黄痴鬼在墙上画着画，忍不住走了过去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。
黄痴鬼画着画着，突然转过头，看到大林站在他身后，他把手里的粉笔朝他一递：
“你来画。”
大林连忙摇头，他说：“这个我画不来，真的，黄老师，你画建筑怎么画得这么好？”
“我在我们班里是最好的。”黄痴鬼骄傲地说。
看样子大林这话，说到了黄痴鬼的心里，把他那一直紧闭的嘴都打开了。他用手里的粉笔点着墙壁，看上去好像是在乱点，过了一会，大林看到，他在画着的那幢建筑的墙壁上，点出一块石灰剥落的瘢痕，他接着又说一声：
“这个是我们的基本功。”
大林是真的不懂，他只知道读美院，哪怕是老莫他们的雕塑系，绘画也是他们的基本功，这个黄痴鬼他不是清华土木系的吗，大林问：
“你们也要学画画啊？”
“不学，我们这个不是画画，是画图样，和人家学机械的要会画零件，学植物的，要会画大树和花花草草一样。我们到外面去做田野调查，去找古建筑的时候，也会拿着和你一样的速写本，看到了就画下来，一幢房子，有时候要在那里画一个多星期。”
一幢房子要画一个多星期？比自己画幅结婚照还费时间，而且，大林不明白了，问：
“不是有照相机吗，那些老房子不能拍照？”
“没钱买照相机，有照相机也没用，还是要画，照相也不方便。我们画这个和你画画不一样，不仅外面要画，里面也要画，还要爬到房梁上去画，这种老房子，里面光线都很差，照相机怎么拍？要是爬到房梁上去，我们都是嘴里咬着手电筒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画。”
“为什么要爬房梁上去，那多危险？”
黄痴鬼看样子是兴致上来了，他把手里的粉笔扔到墙脚，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坐下来。大林索性也不回去自己的摊位，而是在黄痴鬼前面的台阶坐了下来，就像许昉或者磕了磕了响和黄痴鬼聊天时一样。
黄痴鬼没有看大林，而是把眼睛微微闭上，接着如数家珍：
“不爬上去怎么看得清楚，斗拱斗拱，你知道斗有多少种，拱又有多少？斗有栌斗、交互斗、齐心斗、散斗、平盘斗五个大类，大类下面还可以细分出很多小类。
“拱就更加多，你按方向和位置有华拱、泥道拱、令拱、瓜子拱，按层级和出跳有单材拱、足材拱、偷心造、计心造，还有什么翼形拱、象鼻拱、卷草拱等等。
“唐宋《营造法式》里斗拱二十大类，元代开始简化，铺作层数也在减少，到了清代的《工程做法则例》，简化为十一种标准斗口，斗拱逐渐退化为装饰构件，力学作用让位于梁架体系。
“我们要是看到一幢建筑，判断它是什么年代的，斗拱樑枋柱都是参考的依据，你不看清楚画清楚过不去的，不光要画，还要量，把所有构件的尺寸都要写清楚，记在这画的边上，包括用的材料也一样，都要写清楚。
“这些资料和画，你收集的完不完整，我们老师有一个标准，什么标准，就是看着你这些东西，能不能仿造出一幢同样的建筑，仿造不出来，那就是你还有遗漏。”
黄痴鬼说着的时候，大林在边上不停地点头，明白了这是一个大工程，和自己画一幅大画差不多，怪不得需要一个多星期时间。他也算是明白了，在这样严苛的要求之下，怪不得黄痴鬼的画会画这么好，这么标准。
看着图要能重新仿造出一幢建筑，你差一点可以吗，建筑就像是搭积木，以前的这种房子就更加，你少了一块积木，就算是你搭起来了，那也肯定是变形的。
大林现在确认，睦城人说的拆澄清门城楼那事是真的，那种建筑，要是不懂的人，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拆，黄痴鬼是知道怎么搭的，怪不得他知道怎么拆。
“大林哥。”
磕了磕了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台阶下面，她还是放学之后，连家都没有回，就急急地赶过来看书的。
她接着又叫了一声黄痴鬼黄叔叔，然后急急走去那边大林的摊位，走到桌子前面，看看那本《浮士德》，连拿都没有拿起来，转头问：
“书呢，大林哥？”
大林告诉她说，书在大头那里，他们又换规则了，现在白天都大头看，等大头看完他再看。
磕了磕了响一听，马上在这里待不住了，她和大林黄痴鬼说了声再见，就跑去找大头。
等她走了，黄痴鬼问大林：“她怎么会在这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