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九月，天气还是很热，大林和大头回去自己小房间，晚上他们没有睡在床上，而是睡在地板上，门敞开着，在靠近门的地方并排放了两块砖头，点着一盘蚊香。
那时候的蚊香很粗，有人的小拇指那么粗，外面是棉纸，里面是浸泡了药水的锯末，一块砖头都放不下，必须要两块砖头才能放下。蚊香点着的气味很冲，烟柱也很粗壮。
两个人正要睡着，老莫走了过来，他站在门口，侧过头，不让蚊香的烟熏到自己的眼睛。那蚊香的火，在黑暗中，映射在他的光膀子上。
老莫问：“我床头那本书在不在你们这里？快点拿拿给我。”
大林马上说：“不在，被人借走了。”
老莫也马上知道：“是不是老周家那个囡？”
大林说是。
“哎呀，这可怎么办，明天高佬和洪奎他们，还等着听下面的故事。”老莫说。
原来，老莫今天去高佬家讲大书去了，讲的就是这本书里的故事。
这本书老莫也刚刚从老何那里借来，这本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名著丛书之一，和它一起重印的还有歌德的《浮士德》，《雪莱抒情诗选》等几本，因为是内部发行，发行量又小，睦城文化馆每种也只分到一本。
老何也觉得这事有点稀奇，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出这类型的书了。这几本书他都没有上架，再说内部发行，本身也就意味着不能公开借阅，他就把这几本书，都放在自己的抽屉里，老莫来的时候，他拿给老莫看，老莫就把这本借走了。
大头去的时候，这本已经不在，他借走了歌德的《浮士德》。
《德伯家的黛丝》老莫也没看完，他是现炒现卖，今天晚上他去高佬家讲的大书，讲的是这书的故事，不过故事的名字已经被他改成《戴家的那个囡》，而黛丝的名字叫戴丝，她爸爸约翰·德比，老莫叫他老戴。
这书他才看了一个晚上，那边也讲了一个晚上，他正准备今天看看后面的故事，去那边可以接着讲，结果回来发现书不见了。
“你怕什么，你有没有看到亚雷·德伯开始耍流氓？那你就让他多耍几天，耍一个礼拜好了，武松的脚在狮子楼的栏杆上都可以放三天，耍流氓耍一个礼拜，那还不简单。”
大头突然在黑暗里说，他心里其实也急，也正在想着故事后面怎么样。
老莫朝黑暗中的大头瞪了一眼：“你这么能干，那你去耍好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回去，大林哈哈大笑。
第二天一早，磕了磕了响果然就来还书了，她的眼眶红红的，不仅昨晚看书看得迟，还哭了好几次。
上午没有生意，加上那幅结婚照也不急，摆在画架上，大林一笔都没有画，坐在那里都在看《德伯家的黛丝》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大林画画的速度很快，看书的速度却很慢，特别是外国书，里面的名字不太搞得清楚，人物关系也会搞乱，很多时候看到后面又要翻回去看看，看看这个人在前面说了做了什么，才能让书继续贯穿。
这样，他看了一个上午，也就看了几十页。
中午把书带回去，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，大头拿过这本书，边吃饭边看起来。怕老莫要抢他的书，他每看一会就朝老莫那边瞄瞄，老莫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，说：
“你看你的就是，没人要抢你的。”
大林和大头于是明白，一个晚上，老莫就像鲁达，已经在心里编好一个故事，他真的有办法不需要借助书，就让那个亚雷·德伯耍一个礼拜流氓，还让高佬和洪奎他们听得入迷。
下午放学，磕了磕了响从区校直接去了大林的摊位，路过家门口的时候，她连家门都没有进。走到十字街头，远远地看到大林低着头正在看书，磕了磕了响嘻嘻一笑，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她走进大林的摊位，伸手就要来拿大林手里的书，大林下意识地拿着书躲了躲，眼睛看着她。
磕了磕了响和他说：“大林哥，已经晚上了，这书应该归我了。”
大林笑了起来：“现在就算晚上了啊？天都没黑。”
“那当然，不然你等会吃饭，为什么要叫晚饭，你是等天黑才吃晚饭吗？”磕了磕了响嘻嘻笑着。
大林摇了摇头，看来不管什么女孩，只要熟悉之后，她们就会开始耍赖，而只要她们一开始耍赖，她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理由，你是争不过她们的。
大林把书给了磕了磕了响，她坐在那里马上看起来，一直看到大头到了这里，看看她手里的书，还没说话自己就叹了口气，知道这书到了她手里，自己就别想拿到了，虽然现在还不是晚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磕了磕了响再来还书的时候，大头和大林说：
“要么你白天先让我看好了，反正你看得慢，我一下子就看好了，你要是想知道什么，我告诉你就是。”
大林也知道自己看书慢，大头看书快，他想着要是大头能够先看完，至少他白天不会来和自己抢了，再说，磕了磕了响那里已经犯了规，现在下午三点就过来抢书，自己还帮助她犯规，这让大林有点心虚，在大头面前感觉到气短。
大林还在犹豫着，大头把从老何那里借来的，一九五五年出版，现在刚刚重印，也是内部发行的歌德的《浮士德》上下两部给了大林，和他说：
“你看这个吧，看到没有，这个还是郭沫若翻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