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之后，总府后街的这些小孩，硬生生被分成了两块，国梁和许蔚都已经从向阳红小学毕业，去区校读初中，建阳本来就已经在区校，他读初二了。
还留在向阳红小学的只有大头和华平两个人。
都不在一个学校，他们晚饭之前能碰到的机会就开始变少，不像以前，几个人在放学的路上就可以凑到一起。
那时的学生放学早，基本下午三点就放学了，放了学之后，很多的学生并没有马上回家，回家也没什么伴，他们还留在学校里继续玩，打乒乓球打篮球打排球，还有打架，这些都是需要搭子的。
区校从地理上来说，已经是中山厅的范围，国梁他们一放学，跷子和顾小海他们几个，就来找他们去打球。就是在学校里几个人没碰到，他们出来的时候，要路过中山厅那些小孩的据点，那个十字路口，也肯定会看到他们。
国梁他们几个，还会被跷子他们叫去。
毕竟，在跷子他们看来，有了国梁这个疯子，他们的实力大增。
而对国梁建阳和许蔚来说，现在大林已经没有时间和他们玩，他白天要摆摊，晚上要画画。而大头放了学之后，即使他不去拔猪草，现在也不到外面疯了，国梁他们想想回去邮电所那边也没什么意思，干脆就留在那里，和跷子他们一起玩。
剩下一个华平，每天就像孤魂野鬼，一个人荡来荡去，走到这家看看没人，走到那家看看又没人，他都不知道干什么好。后来，放了学之后，他看到大头和几个女生一起去拔猪草了，他干脆也不回家，而是直接找去区校，去和国梁还有中山厅的那些逼混到一起。
玩这种事情，也是有延续性的，大家放学在一起玩，玩到天黑，实在是要回家了，回家的路上，大家就把晚上要干什么已经约好。一吃过晚饭，把碗一放，国梁和建阳华平许蔚，马上拿着纸弹枪或者其他什么，跑去中山厅。
一个晚上折腾下来，到了分手的时候，把明天晚上要干什么大家又说好了。
大林和大头，现在已经不参与他们这种活动，晚上大林在家里画画的时候，大头就在边上看书，要是碰到磕了磕了响和许波她们来玩，他们四个就在一边打牌。
暑假过完，白天要上学，晚上谢春燕也没有时间跑出来，她要在家里帮她爸爸妈妈干活。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，对他们做竹器的来说，还是旺季。
许波和许涛只要她们妈妈上中班，两个人在家里自己做晚饭，吃完，她们会去叫上磕了磕了响，一起到大林大头他们这里来。
碰到她们妈妈在家的时候，她们就没有这么自由，不能随便跑出来，更不敢让妈妈知道她们是到大头家里来，上次喝醉酒的事，她们妈妈余悸未消。
大头不再跑出去撒野，现在他下午放学后去得最多的，反而是文化馆老何那里。大头不再跟着老莫去借书，也很少再去老莫的枕头边找书看，老何和大头说了他要看什么书自己来借之后，去老何那里借书，变成了大头最爱做的事情。
大头去了之后，老何对他也像对老莫和大林那样，把那些不对外开放的书，也对他开放。老何还鼓励他多看那些书，而不是看眼下刚出版的那些书。
哪怕同样是鲁迅的书，他也会找些解放前出版的给大头，让他不要看现在的。大头问他为什么，老何看着大头没说话，而是把自己的手比作了刀，朝下划了两下。大头明白了，这是说，现在出的鲁迅的书，有很多都删改过了，已经不是真的鲁迅。
虽然那些书大多是繁体字，很多还是竖排的，大头看起来的时候有点吃力，老何和他说，习惯了之后是一样的。
大头觉得老何说得对，这些书看多之后，现在你让他用繁体字写个听说的听字，或者伤心的伤字，他都写不出来，但看他都没有问题。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爷爷莫绍槐，把一张报纸倒着拿着，他能认个大概，但要是正过来，他就全不认识。
文字说到底只是符号，你认不认识这些符号，就在于你最初是怎么接受它的，要是我们从小认识的文字，全部是倒着写的，那所有人就会和爷爷一样，只认识这些倒着的字。
莫绍槐为什么只认识倒着的字，这里面肯定有故事。很多年之后大头都在后悔，他当初没有问爷爷，后来爷爷不在，他也没有问爸爸，等到爸爸也不在，这就变成了一个永久的谜，没有人知道。
大林白天要去街上摆摊，没时间去老何那里，到了晚上，老何一个人要收拾外面阅览室，那些被来看书看报的人，扔得乱七八糟，或者撕得面目全非的报刊。又要在他房间那个窗口，给去借书的人借书，是他一天最忙的时候，大林和大头，都不好意思晚上去打扰老何。
大林想借什么书，他会写在纸上，让大头白天去的时候帮他借。
有时候大林没写，大头在老何那里看到有什么书，比如他看到一本三五年商务印书馆发行，傅雷翻译的《弥盖郎琪罗传》，知道这个弥盖郎琪罗是个雕塑家，大林肯定喜欢，他就给大林借了回去。
老何见大头借《弥盖郎琪罗传》，他又去找出了《贝多芬传》和《托尔斯泰传》，都是傅雷翻译的，他告诉大头，这三本书都是法国作家罗曼·罗兰写的，写得很好，你们看看。
发现了傅雷，他们就好像发现了宝，大头接着又去借了罗曼·罗兰的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和丹纳的《艺术哲学》，借了傅雷翻译的很多巴尔扎克和伏尔泰，还有梅里美的小说。
大头觉得，全世界的书，好像是一本连着一本，环环相扣，又像一个藏了很多宝贝的洞，你只要挖进去，就会越挖越多，怎么挖也挖不完。
看了《托尔斯泰传》，大头接着肯定要看《战争与和平》《安娜卡列尼娜》和《复活》，接着他又发现了屠格涅夫、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科夫；通过巴尔扎克，大头又知道了雨果，接着肯定要看雨果的书；而通过梅里美，大头又重新发现了他认为很流氓的海明威。
不过，这个时候再看，大头已经不认为海明威流氓了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，大头发现，五十和六十年代初，出版了太多太多的外国文学，哪里是像现在这样，走进新华书店，书架上都是空空荡荡的，除了高尔基的几本书和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，基本就没有什么外国小说。当然，本国的更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