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稻谷都晒干，也收了回来，收的时候大林把大房间通往堂前大门的那扇小门打开，大家用了各种器具，把稻谷从外面总府后街搬回来，人就站在门口，把稻谷都倒在大房间的地板上。
街上的稻谷都收回来了，大林挑着一担空箩筐，也去了加工厂。老莫和马天宝碾完米后，还要抢风车，把碾过之后的米和糠，在风车里分离出来。大林挑着空箩筐，是要去装糠，挑回来当作猪饲料。
其他的人也都回家吃晚饭洗澡，家里就剩大头一个人，用簸箕把地板上的稻谷，畚到谷柜里。
把所有的稻谷都畚进谷柜，谷柜都快满出来了，大头畚得一身臭汗，心里烦躁起来，急急地把谷柜的盖子盖上，把原来堆放在谷柜上的东西放回去，他就想去井边，用凉水好好把自己冲一冲。
将煤油炉搬回谷柜上面的时候，他匆忙间一失手，煤油炉哐当掉落下去，倾覆在谷柜上。
大头赶紧把煤油炉扶正，还好还好，煤油炉没有被摔坏。
那个时候，家家户户都有煤油炉，平时煮个面条热个菜做个汤，生柴火灶煤球炉太麻烦太浪费的时候，都用煤油炉。大林平时熬明胶做画布，也用这炉子。
煤油炉没有摔坏，里面的煤油却都倒了出来，撒得谷柜上到处都是。
大头骂了一句妈逼，把煤油炉端开，打开谷柜盖子看看，煤油已经通过木板的缝隙，淌到了下面稻谷里，形成颜色很深的一大团。
这刚刚晒过的稻谷就变成这样子，说不过去，大头想了想，把手伸进去搅拌着，还不够，干脆把稻谷又从谷柜里畚出来，把被煤油浸泡的湿稻谷和没湿的搅混到一起，看上去看不出来了，大头这才又把稻谷一簸箕一簸箕畚回去，盖上谷柜的盖子。
这个时候身上又热又痒，赶紧拿着桶和毛巾脸盆出去，去井边洗澡。
老莫和大林回来，房间里还有很浓的煤油味没有散去，老莫抽抽鼻子，奇怪家里煤油味怎么这么重，走到煤油炉那里看看，看到谷柜的盖子上，大头没办法擦除的煤油痕迹，问：
“煤油炉倒了？”
大头点点头，故作轻描淡写地说：“碰到一下。”
老莫把煤油炉拿掉，打开谷柜盖子看看，看到里面的稻谷没有湿，这才放了心。
大头在一旁心里暗喜，庆幸自己当时反应快，把被煤油浸湿的稻谷和没浸湿的混到一起，看不出来了。
比他自己预计的时间，要多了一个星期，但建林终究还是离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，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。
老莫看到，问：“搞好了？”
建林笑着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总算是搞好了，大哥，不要再回去那鬼地方了。”
“这就好啊，祝贺，建林。”老莫说。
“嗯嗯，我还和国娟商量，是不是该摆两桌。”
建林说着的时候，老莫看到他身后敞开的门里，石头爷爷黑着脸坐在那里。老莫心里骂着建林，这没点数的东西，还摆两桌，你这不是在你爷老子伤口撒盐。
他连忙说：“回来就好了，浪费那个钱干嘛。”
建林回来的第二天，他就跟着石头爷爷一起去了建筑公司，他是去报到当泥瓦工。虽然他年纪不小，但泥瓦工是个技术活，他进去之后，还是要从学徒开始做，不过，兵团的那几年，可以算工龄，他的工资，比其他的学徒工还高几块钱。
建筑公司在同一天，为石头爷爷举行了欢送会，欢送他光荣退休。
开完会回家，石头爷爷胸前戴着红绸带编的大红花，手里端端正正捧着“光荣退休”四个大字的玻璃镜框，一路从建筑公司昂着头走回家，就像游街一样。
街上其他的人看到他，心里都在骂，这个十三点要干什么？
回到家里，石头奶奶把镜框从他的手里接过去，用抹布擦拭着。他一屁股坐在堂前的椅子上，禁不住悲从中来，坐在那里嗷嗷嗷嗷地，就像一个小孩哭了起来。
整整哭了一个下午。
哭完这一个下午之后，他这个退休工人，接下去也没像莫绍槐那样，每天去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，与其他的老头一起坐坐，聊聊白天。
从心里，他有点看不起那些老头，觉得我是党员，你们是什么。
他每天就好像焊在堂前的这把椅子上一样，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前面天井，可以把一个上午坐完，中午午睡一下，下午再坐一个下午。搞得不仅大林大头，连国梁建阳华平他们，都觉得这老东西太碍眼，弄得他们进进出出都不敢大声，总感觉被人监视一样。
也不能去堂前的桌子上玩了，知道他也很烦他们。
最可悲的还是，就在建林他们父子搏斗了好几年，最后石头爷爷终于妥协，病退回家，让建林回来顶职的半年之后，睦城其他的几个人，居然都从生产建设兵团困退回来了。
他们不是回来顶职，就是现在上面有新的政策，他们这一批在兵团，已经够年限的，都可以办理困退。
要是建林还在，建林这个时候也一样可以回来。
这些困退回来的人，跑过来看建林，一个个咋咋呼呼的。
搞得石头爷爷，那几天就像要死去一样，面如死灰好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