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回到自己摊位,大林回想起来,刚刚自己的口才怎么那么好,而且假话张嘴就来,什么需要功底的,什么自己还要再学十年。大林现在自己想起来,都快笑了。
他就觉得,看样子这个十字街头,随时都会有不一样的人出现,不一样的事情发生,在这个街头,还真的很锻炼人。
包括今天,还是有人站在台阶下面,对着他指指点点,但在他,已经根本无所谓,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。
到了十一点多钟,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,都是下班之后,匆匆赶过来买菜的。
大林在摊位里,坐都坐不住,站起来走来走去,一个上午过去,他一个生意都没有做。台阶下的这些人,还有那些走上来,在摊位里看看那些样品,还看看他这个人的,最后都一言不发地走开。
现在大林看到台阶下那些还对他指指点点的人,不是害怕和害羞,而是愤怒。心里在骂,看屁啊,你们,有什么好看,有种就上来,来画一张画啊,坐在这里,我让你看个够,没种就滚开。
他用恶狠狠的眼光回盯着他们,好像就是这些人的存在,才让人不敢上来坐在他面前,才让他没有生意的。
大林心里在想着,要是下午还这样,还是没有生意,今天颗粒无收,那自己怎么办?昨天狠狠出了一口恶气,让国爱香难看了,今天自己就泄了气?
他不是老崔,他不可以没有生意,何况人家老崔,今天还已经做了一个生意。
大林越是这样想着,心里就越焦虑,在摊位里走来走去感觉都不够,心里还是堵得慌,他干脆走下台阶,走过了十字路口,走到对面他画的毛主席畅游长江那幅画那里。
他站在那里朝对面自己空空的摊位看着,心里还在骂前面站在台阶下,朝自己指指点点,现在因为他不在,陆陆续续散去的那些人,来啊,来啊,你们怎么不来了,你们现在来啊,现在来看啊。
大林转个身,不再看自己的摊位,而是看着自己画的毛主席,他想起自己去年在这里画毛主席的时候,爷爷还在,妈妈还在,细妹和双林也都还在,现在,他们都不在这里了,也不知道妈妈和双林,现在怎么样。
还真是换了人间。
大林这样想着的时候,心里一片苍茫,他转了个身,不再去看毛主席,接着,他马上跑了起来,跑过眼前的十字路口,跑向对面自己的摊位。
他看到昨天还欠自己三毛八分钱的那个女孩,站在自己的摊位里,左右看着,她大概是刚刚放学回家。
看到大林跑了过来,女孩松了口气,朝他笑笑:“我还以为你回家吃饭去了,给。”
女孩手朝大林一递,她的手上,也是卷成一卷的钱,大林接了过来。
“我们今天下午义务劳动,还要去学校,等放学的时候,我们班还有一个同学要来画,是不是也是三毛八?”
大林说好,三毛八就三毛八,你说了算。
女孩嘻嘻地笑着:“是不是我们班来的,都是三毛八。”
大林点点头:“好吧,你们就是三毛八班。”
女孩咯咯地笑着:“那我们说定了,我走了。”
把这三毛八分钱放进饭盒里,想到傍晚还会有一个三毛八,大林心里突然就不焦虑了,镇定下来。
他看看边上黄痴鬼没坐在那里,知道他一定是去饭店里面,喝客人剩下的面汤了。这是黄痴鬼每日的主食,也是他常驻在睦城饭店门口的原因之一,还有一个原因,大概就是这里的水磨石墙。
大林走过去,看着他画在墙上的那些建筑,觉得画得真是好,要是让自己拿着一支毛笔白描,大林觉得,都不一定有这个功夫。
大头给大林来送饭,把搪瓷罐放下,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那个铝饭盒看看,大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
“上午没有生意,这三毛八分还是昨天的,不过,傍晚可能还会有三毛八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三毛八分钱,我们捡垃圾都要捡死去了。”大头安慰他。
大头接着和大林说,自己已经和詹国标说好,明天星期天,自己跟他一起去砍柴。
大林在十字街头赚钱,没有时间去山上砍柴,虽然他赚的钱,已经够买柴,但在国爱香看来,家里还有老莫和大头两个男人在,就没有上街去买柴的道理。
老莫经常要出差,星期天还要义务劳动,去推广优选法,这样,大头在拔猪草之外,又加上一项砍柴的任务。
大林问:“詹国标会带你去?”
“他不肯,说我砍个屁柴,爬到乌龙山顶就没有力气了,人都要他扛下来,还砍柴。”
大林大笑,他说詹国标说的没错,你能砍几根柴。
“不管了,有一根算一根,反正我赖上他了。”大头说。
大林从铝饭盒里,拿出了两毛钱,递给大头,大头问干嘛,大林说:
“这个拿去,明天早上去买馒头,你和詹国标的中饭,老是揩人家的油,都靠他帮忙,你也要表示表示。”
大头说好。
饮食店里,拿着粮票和钱去买馒头,馒头是两分钱加一两粮票一个,两毛钱可以买十个馒头,足够大头和詹国标两个人明天吃的了。
大头拿着钱,问大林:“那你这里呢,只剩下一毛八分了,回去怎么说。”
大林摇了摇头:“你嫑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