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在高佬家吃完饭，还应洪奎和高佬他们的要求，讲了一个晚上的大书，他们都说，很久没听老莫讲大书了，想了。
老莫今天晚上给他们讲的，就是《黑奴吁天录》，他把林琴南的文言文，又翻成了老莫讲大书时，那浙江方言夹带着的睦城话。
从高佬家回来，大林和大头把去街上支画摊的想法，和老莫说了，老莫也觉得可行，比让大林上山砍柴轻松多了。
画摊摆放的位置，最好当然还是睦城饭店门口，那里是十字街头，加上睦城饭店台阶上去，大门前的那块门廊很宽，上面的门檐也很长很大，下雨都淋不到，连雨棚都不需要搭。
因为这个，那个修配钥匙的汪星星，还有画老人像的老崔，才会长久地把摊子摆在那里。
老莫说他要去先和老崔打个招呼，告诉他，大林把画摊摆放在那里，不是要抢他的生意，他们面对的顾客，要画的画像完全不一样，大林这里不画老人像。
老莫年轻的时候，也背着画夹，去福建走村串巷画过老人像。他和大林说，不要小看一个摊子，你摊子摆在那里，左左右右的人都要照顾到，不然摆不下去。
老莫告诉大林，那个老崔，他的女婿就是睦城饭店的经理，修配钥匙的汪星星，也有亲戚在睦城饭店，所以他们的摊位，才可以长久地摆在那里，这些人你都不能得罪。
好在老莫和睦城饭店的经理也熟，他是洪奎的师兄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老莫说他明天，会先去和经理打个招呼，睦城饭店门口，只要台阶上去，就都是他们的地盘，他们那里要是没有讲好，不灵的。
第二天上午，老莫去厂里露了个面，交待了马天宝和李国娟几句，就跑了出来。
他去了睦城饭店，先找到洪奎，把事情和他说了，洪奎陪着他去隔壁，睦城饭店住宿部的楼上找他们经理。经理听了之后和老莫说，这个没有问题，你老莫来了，这点小事算什么，走走，我们一起下去看看。
三个人从边上，睦城饭店住宿部的那扇大门下去，一起绕到睦城饭店门口，这才发现，这没有问题的事情，其实还是有问题的。
睦城饭店对着十字街头的大门，呈圆弧形，里面是四扇三开的木头加玻璃门，外面还有一道铁栅门，白天营业的时候，铁栅门会完全拉开，晚上会关上。
大门外面是水泥的台阶，台阶上去，是一道一米五左右宽的水磨石的门廊，门廊和下面的台阶一起，朝大门的两边，扩出去三米多。这两边扩出去，各五六个平方的门廊，就是可以摆摊的位置。
现在大门的左边，朝向正大街的那一边，汪星星的修配钥匙的铺子，还有老崔的画摊，把这五六个平方分割掉，看上去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大林腾出一块位置。
再过去，台阶就没有了，现在是睦城饭店用来堆煤渣的地方，外面，就是那些兰溪人摆摊子的街道转口，早上的时候，正大街上的菜摊，也会一直摆到这里。
你要是在这里摆个摊，等于你的摊子在人家后面一排，人都走不进去。
大门的右边，朝向西门街的这五六个平方的门廊，倒是空着，没有人摆摊，但这里也有人长期占着，占着的这个人还很麻烦，在睦城也算是知名人士。
这人姓黄，睦城人都叫他黄痴鬼，痴鬼在睦城话里，是神经病的意思，但这个黄痴鬼，到底神不神经，没有人知道。有人说他是真神经，有人说他是装神经。
黄痴鬼早年可是睦城的才子，他从这么一个小地方，考上了清华大学的土木工程系。五七年的时候，他是清华大学那三百四十九个学生分子之一，据说在回来的路上，他就已经疯了。
一个疯子能怎么办，到了睦城之后，就没人管他，很快，他就浑身破破烂烂，像个讨饭子一样，整天在大街上游荡。
刚回来的那几年，黄痴鬼一个人在街上走，嘴里还嘀嘀咕咕不停，碰到有人调败他，问他事情，他站在那里就滔滔不绝。
有人要和他辩论，他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，说得想和他辩论的人，自己害怕起来逃开，怕再辩论下去，自己犯了错误。
黄痴鬼是神经病，他胡言乱语没有关系，自己一句话说错，那就倒了大霉。
睦城人觉得黄痴鬼没有病的原因，也是出自一件实事。
五八年造睦城大坝的时候，正大街头上的澄清门，被围到了大坝坝基里面，需要把城门上的城楼拆掉。当时像这些拆下来的木料和砖瓦，都是要再利用的，暴力乱拆可不行。
但这城楼，建于明朝，都是卯榫结构，搭积木一样地搭上去的，你也要像拆积木一样，按顺序一块块地拆下来。
负责拆城楼的建筑队为难了，不知道怎么拆，好像怎么拆，这个城楼都会塌下来。
当时黄痴鬼在边上看着哈哈大笑，建筑队的人这才想起，他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，这是他本行。连忙问他知不知道怎么拆，他说色宽（小意思）。请他教教他们怎么拆，他说，你们给我买两笼包子来，我就教你们怎么拆，保证三个小时拆完。
建筑队的人真的跑去饮食店，给他买来两笼包子，他一边吃着包子，一边教他们怎么拆，从哪里开始拆，那一个城楼，在他的指挥下，真的两个多小时就拆掉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黄痴鬼的嘴巴闭上了，话越来越少，除了许昉，任何人和他说话，他都当没听到一样，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。
后来，他就坐到这睦城饭店的门口，不管春夏秋冬，也不管雨天晴天雪天，从早到晚，他都坐在这里不挪窝，要么就是拿着一支粉笔，在这门廊边上的水磨石墙面上画画，画的都是古建筑的结构图。
谁要是敢去动他的这些画，或者去抢占他的地盘，他拿起砖头就朝人家砸。也因此，睦城饭店大门口的这一边，没有人会去摆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