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画画累了,大林仰天躺在床上的时候,呆呆地想,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情,想了半天突然想到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桑水珠的批斗大会开完之后,一直没有宣判,但睦城到处都在传,说是桑水珠这次要被枪毙了,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,大林和大头他们都惴惴不安,细妹还因此哭了好多次。
这消息传着传着,但就是没有落地的时候,大林想到了,难道是现在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,或者妈妈已经被宣判了,两个姑妈才会跑到睦城来,老莫还要让大家对他封锁这个消息,怕影响他创作?
大林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个事,想得他心里都焦虑起来,哪里还有心事画画。想出去问问大姑妈和小姑妈,又觉得她们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他,去问国爱香,就更不可能,大林现在看到国爱香都很少和她讲话,而国爱香每次看到他,也是眼白多眼黑少。
终于等到大头回来了,大头一推门进来,大林马上把他抓住,问:
“是不是妈妈宣判了?”
“没有啊,谁和你说的?”大头反问。
“真的没有?”
“没有,要是宣判下来,爸爸怎么会不知道,我都没听他讲过。”
大林长长地吁了口气,接着问:
“那大姑妈和小姑妈她们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反正神神秘秘的,她们在说着什么,我一进去,她们马上就不说了,不知道在搞什么鬼。”
大头和大林说,大林这才明白,原来她们不仅背着自己,还连大头也背着。
大林沉吟了一会,他说:“这么神秘,我觉得还是妈妈宣判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大头说,“要是宣判了,她们不说,其他人也会说,这种事情哪里瞒得住,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。”
大林想想也有道理,小道消息向来比正式的消息跑得快,要是妈妈的判决下来,布告还没贴出来,小道消息肯定已经满街飞。
大林和大头不知道的是,两位姑妈这次来睦城,确实是有秘密,而这秘密,还和他们几个小孩有关,所以要背着他们。
大姑妈和小姑妈这次来,都是来劝老莫的,这一次,两个女儿的态度和意见,难得和国爱香合上拍,三个女人一致来做老莫的思想工作,怪不得她们没有了矛盾。
大小姑妈和国爱香的想法一样,她们也认为凭老莫一个人,这四个小孩他养不过去的,他们让老莫送走两个,也就是过继给别人两个,说是过继给别人两个,其实是一个。
小姑妈他们俩夫妻,一直都没有小孩,这次,小姑妈是想让老莫,同意她把细妹带去杭州,给他们当女儿,老莫虽然心里不舍,但因为是去自己姐姐那里,他还没有那么抵触。他抵触的是,二姐还介绍了一对绍兴的夫妇,说是想把大头,过继给他们。
老莫一听就表示反对。
二姐和老莫说,这对夫妇,家是绍兴一家国营纺织厂的,女的是挡车工,男的是厂里的技术员,据说还是技术骨干,他们从结婚到现在,已经九年多,一直怀不上小孩,就想认养一个小孩。
最关键的是,这女的姐姐和姐夫,都在杭州玻璃厂工作,姐夫还是给老莫的二姐夫开车的司机,莫绍槐去世的时候,送他们来过这里,还见过大头。这样等于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,不是那种烂污十七的,什么底细都不知道的人家。
二姐和老莫说,她已经见过那对夫妇,一看就都是很老实本份的人,加上他们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错,大头到了他们那里,肯定不会吃苦头的。
最主要的是,大头要是过继过去,这户口马上就从农业户口,变成了居民户口,大姐和二姐都劝老莫说,就是为大头的前途着想,也应该同意这个事。
两个姐姐怎么说,老莫都不同意,最后是大姐的一句话,让老莫犹豫了起来。
大姐和老莫说,现在桑水珠已经去坐牢了,虽然没有宣判,她也打听过了,想关个两三年就放出来,这是肯定不可能的,最少也是十年以上。老莫和几个小孩,原来还指望着靠桑水珠,能够把户口转转掉,现在已经指望不上。
桑水珠在那里坐牢,这老莫和几个小孩,就都是犯罪分子的家属,这顶帽子戴在这里,摘不掉的。老莫可以不在乎,几个小孩呢,他们大起来之后,没有其他的路可走,难道真的只能去生产大队当农民?
大头就是再聪明,只要戴着犯罪分子家属的帽子,他就没有其他的路,现在不管当兵还是干其他什么,哪样不需要政审?大头能通过政审?
只有过继到那份人家,大头头顶的犯罪分子家属的帽子才会摘掉,他以后不管是当兵还是招工,或者顶职去国营的纺织厂当个工人,都是路。
大姐的这番话,让老莫的心动了起来,他觉得替大头和细妹两个想想,他应该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