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个上午，不仅大林和大头他们四个小孩，连老莫也是六神无主，手足无措。
原来在他们家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桑水珠拿主意，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，现在，主心骨被突然抽走，剩下的人都不知道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自己又该怎么办。
双林还懵懂无知，也没有上学，本来是准备去了县城，今年下半年开始上小学。大林和大头细妹三个人，心里都很清楚，现在妈妈被抓走了，他们一家就不会再去县城，他们也不会去那里上学了。
不是他们喜欢去县城上学，县城的地方和人口，都还没有睦城大和多，县城的学校，也还不如睦城。而是他们在这里，班上，甚至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，都知道他们下个学期要转学去县城了，现在突然不去，还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能去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大林在学校里，周老师看到他一次就可惜一次，大头和细妹在向阳红小学，就更加。
本来学校里，在暑假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，特别是要带着学生们回校办工厂学工，林红那个副团长是上不了台面的，大头又要转学，向阳红小学现在就应该再提拔一位男同学当副团长，接大头的位子。
但想想桑水珠以后直接管着他们学校，现在就把大头这个副团长撤了，怕桑水珠会有什么误解，所以施主任决定，只要大头还在学校一天，这副团长就让他担任一天，走就走时再讲。
三个小孩是这样，老莫在工厂也是这样，他现在还在仪表厂的技术科上班，但已经不是技术科长，有新的科长被任命了。
工厂的技术科长，不比大头他们学校的副团长，不能走时再讲，需要顺利过渡，特别是和那些外协科研单位的衔接，老莫已经带着他们新任的技术科长，去上海和长沙走了一圈。
现在，县城的无线电厂，他已肯定去不了，全家人的农转非，也肯定泡了汤。
老莫自忖，以自己在仪表厂和睦城镇委的人缘，还不至于差到连一份工作都不给他，把他开除，让他回去龙山生产大队当农民。但他接下来，在仪表厂还能干什么，他自己也不知道，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些，老莫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。
想起来，好像比自己六二年，从杭州的浙江美院，肄业回到睦城，还感觉到前途一片迷雾，看不清也更说不明。
虽然弄堂里的标语是桑水珠贴的，公安也已经查明，那是桑水珠的个人行为，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，但他们是夫妻，怎么可能老婆去坐牢了，你一点也不被牵连。
就算是睦城仪表厂或者睦城镇委，趁着这个机会，真的把他给开除了，也不是说不过去。
都已经快中午了，老莫连饭都没想起来去做，只是坐在大房间里，一支一支地抽着马天宝递过来的烟，一边抽一边呛，一边呛还一边抽。
老莫原来并不抽烟。
马天宝坐在那里，也不知道该和师父讲什么，看着师父，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，以前他从来也没见过师父，看上去如今天这般的落魄和灰头土脸。
大林大头他们四个小孩，虽然已经起来，但他们这个时候，都还是缩回到原来细妹和双林他们睡的那张床上，坐在那里发呆。他们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敢呆，心里瑟瑟，有莫名的害怕。
外面堂前的大门，前面马天宝闩起来没有多久，石头奶奶走过去，一边嘀咕着“大白天没做亏心事，关什么门”，一边把门闩拿下，把门打开。
门一开，正好有人趴在门上，透过门缝朝里看着。那人头抵着门板，突然失去重心，一头差点就撞在石头奶奶身上，把她吓了一跳。再一转头，看到肉肉奶奶坐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，冷冷地看着她。
石头奶奶霎时神情有些尴尬，连忙转身走开。她一走开，就有人跟着踏进堂前，不过都被肉肉奶奶的“你找哪个”问住，悻悻出去。
堂前进不来，窗户也被从里面遮挡住，没什么可看，高磡上看热闹的闲人，渐渐地散去。
李国娟上午也来过，她本想过来给师父他们做做饭什么的，但她刚走到外面堂前，就被石头奶奶拦住，不准她过来，石头爷爷站在后面，拿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她。
李国娟执意要走过来，石头奶奶干脆一把拉住了她，把她往后面扯。李国娟怕两个人在堂前争吵起来，被师父听到，无端添了烦恼，她只能气恼地跺跺脚，转身走了。
眼看着已经到吃中饭的时间，肉肉奶奶今天破天荒地，没有从自己的房间，走到对面，敲敲老莫家大房间开向堂前的那扇门，等着有人过来给她开门，而是直接从后面堂前，走到前面堂前，转到老莫他们家的大房间。
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两个人，都阴在他们自己家的厨房里，看着她。
肉肉奶奶双手端着一只钢精锅，钢精锅的盖子翻过来，盖子上放着一大碗红烧肉。
她经过老莫他们家的厨房时就已看到，厨房一点动静都没有，还是冷锅冷灶。
肉肉奶奶走进来，把钢精锅放在桌子上，叫着大林大头他们几个：
“过来，过来，吃饭了。”
大林和大头他们几个人，就是有天大的心事，看到那一碗红烧肉，口水也马上下来了。
这一大碗红烧肉，足足应该有两斤多肉，也不知道肉肉奶奶哪里来的这么多肉票，想必她也是和建阳家一样，把后面几个月的肉票都找人借掉了。
肉肉奶奶做的红烧肉，本来就很好吃，加上大林他们几个，从昨天到现在，确实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，四个人一看到这碗红烧肉，就感觉饿了，马上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。
双林连饭都没来得及盛，第一个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。
老莫这才想到，已经到吃中饭的时间，自己连中饭都没去做，还是肉肉奶奶想到，给他们送了过来，那下面的一只钢精锅，就装了一钢精锅的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