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有吴法天亲自坐镇,但“二一六”案件还是没有丝毫的进展。
吴法天深知一而鼓,再而衰,三而竭的道理,这案子要破,首先就是他们专案组,不能像上次那样虎头蛇尾。
他坚持每天召集专案组的成员开会,在会上一再和大家说,只要案子还没有破,我们就一定要保持高压态势,让阶级敌人吃不好睡不好,在梦中都会被惊醒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每天在吊死鬼弄堂值守的工人民兵没有撤。不但这里没撤,他还要求加强力度,把全镇的工人民兵们都动员起来,对睦城所有的弄堂都进行值守。
他说,敌人总是狡猾的,我们要防止他声东击西,知道我们对这条弄堂的控制加强了,他会不会在其他的弄堂,继续作案?
“我看是会,一定会的,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,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,但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。”
吴法天一边自问自答,一边用目光扫视着与会的每一个人:
“阶级敌人要是改变策略怎么办,同志们,那很有可能在他改变策略的时候,就是他最薄弱的时候,狐狸的尾巴,很可能就会在这个时候露出来,这也是我们给他雷霆一击,让他粉身碎骨的最好的时候!只要我们众志成城,试看天下谁能敌。”
值守弄堂的工人民兵们没有撤,睦城的居民,特别是那些上夜班下班的女同志,都说这一下好了,这一下半夜下班,走弄堂都不用怕了,不用再像以前那样,去绕大路。
现在走到弄堂口,咳嗽一声,马上就有戴红袖箍的工人民兵从黑暗处走出来,心里放心,一点不用担心。
街道办的那些老头老太太,每天还是从东家出来就进了西家,一家家进行排查,哪怕他们什么都查不到,也要摆摆姿态,告诉大家这事没完,我们还在查。
同时,睦城广播站每天早中晚各一次,都是在大家吃饭的时候,播送着吴法天抑扬顿挫的敦促坏分子自首书,大家每天端起碗,听不到吴法天的声音,好像连饭都吃不下去。
大头他们也被武装起来,每个星期两次,全镇所有的中小学轮流来,各派出一支队伍,大家肩上扛着红缨枪在睦城的大街小巷巡逻。吴法天说,这是精神胜利法,就是要告诫一切阶级敌人,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,是你们撼动不了的。
大头他们都觉得,这扛着红缨枪在街上巡逻,比去包场看电影,或者在教室里上课有意思多了。每个学校每次派出的巡逻队是三十个人,名额有限,大家都想参加,纷纷抢着报名。
国梁也想参加,让大头帮忙,大头想了想,他就在学校的会议上提出来,我们要先进带动后进,通过这样有意义的活动,让那些落后的同学受到活生生的教育。
贾大爷和施主任对此表示同意,反正这个活动,本来就是大头组织,也是他带队的。
国梁是向阳红小学有名的落后分子,转学过来的第一个学期,就上台被批斗了两次,他正是大头说的,最需要先进带后进的那个后进。这样,他就理所当然地进了巡逻队,一个星期两次,扛着红缨枪,跟着大头一起去巡逻。
不下雨的时候,到了晚上,大头他们的那副康乐棋,变成了工人民兵们的专用品,他们把红袖箍塞到裤子口袋里,就在吊死鬼弄堂口的路灯下打康乐棋,说是这样可以迷惑阶级敌人,让他以为他们只是在这里玩,这里没有工人民兵看守。
大头他们也乐得把康乐棋借给他们玩。他们在这里玩康乐棋,大头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玩自己的,他们打纸弹战,赢橡皮筋,玩解放台湾,还有玩轴承车。
轴承车有自助的,也有他助的,自助的轴承车很窄,就像自行车,一个木板做的长方形木头架子,底下那块木板的后面,一根木头的横轴上装一个滚珠轴承,横轴固定在木板上。
前面的木板,上下打两个孔,一根木头立轴穿过这两个孔,立轴的下面装一个滚珠轴承,中间还装一个平板轴承,让这根立轴可以灵活转动。立轴的最上面,装一个龙头把手。
长方形的架子上,还固定着一个坐凳,人坐在上面,两只脚踩着地,用力猛蹬一下,轴承车就能滑行出很远一段路。
他助的轴承车是一块厚木板,木板上做了一个坐凳,木板下面,后面一根横轴,一头装一个滚珠轴承,木板前面打一个孔,一根木头立轴穿过这个孔,下面是滚珠轴承,上面也是一个龙头把手。
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木板上,脚也放在木板上,手抓着龙头,后面有一个人在推,一轮过后,坐和推的人轮换。
白天的时候,他们喜欢带着轴承车去睦城大坝,到了货运码头的长斜坡那里,趁着没有车上下的时候,他们坐在轴承车上,不用人推,只要两脚一离地,从坡顶呼啸着朝坡底冲去,嘴里大喊着,一直冲到下面的货场里。
冲下去的速度太快,有时冲进货场的时候控制不住方向,又刹不住车,最后连人带车一起撞到堆在货场上的货物。要是撞到沙堆还好,大不了整个人被埋进沙里,要是撞到木头和砖头上,那就鲜血淋淋地回家。
晚上的时候,他们就在总府后街的水泥马路上较量。
比赛开始,大家从老莫家的高磡下出发,看谁第一个到达睦城镇委的台阶。
轴承在水泥地面滚动的时候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比赛的时候,几辆车在街道上一起跑,很像是很多年之后,那些阔少们在城市的道路上轰着油门在赛车,总府后街两边的人家,躺下去都会被他们吵醒,爬起来,隔着窗户或门大骂:
“你们这些取债鬼,好安耽一点没有?”
大头他们用嘎嘎的大笑,或者更响亮的轴承摩擦地面的嘎嘎声,回应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