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各个单位都要上班,初六的时候,莫绍槐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要回去,晓霞也要从睦城,直接坐船去江那边的江南林场。
两个女儿坐在莫绍槐床前,神情楸然,莫绍槐看着她们,和她们说:
“你们放心走就是啦,我没有事情的,真没有什么好担心,你们不是也看到了,我年三十的时候,还喝了酒,吃了那么多的菜。一个人能吃能喝,阎龙王都收不走咯。”
大女儿很想和他说,我们看到了,但我们都知道,你是在硬撑,是在宽慰我们。
这话,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两个人走的那天,天空飘飘扬扬,又开始下起了雪。
晓霞是下午的船,她走进莫绍槐房间和外公告别的时候,莫绍槐问她:
“外头是不是又下雪了?”
晓霞说是。
“雪大不大?”
“大。”
“你能不能帮我换一头?”莫绍槐问。
晓霞知道外公这是想看看雪。害怕他兜到风,他现在睡的这头背对着窗户,换到那头,他就可以躺在这里,看到外面的天井,和围墙那边仪表配件厂的院子了。
晓霞扶着外公坐起来,把他的枕头,放到了床的那头,接着帮他整个人转了个身。
这个时候,细妹走了进来,晓霞和她说:“你去帮我找块布,沾点热水。”
细妹问她干什么,晓霞说:“我把玻璃擦擦亮,外公要看外面。”
细妹走开去,捧着一盆热水回来,水里浸着一块抹布。
这扇窗子,对着外面走廊上的煤球炉,长期的油烟浸淫,让窗玻璃变得黑乎乎的。晓霞站在凳子上,用湿布把玻璃里里外外擦拭几遍,擦得明净透亮。又拿草纸,把玻璃上的水渍擦干了,这样玻璃就不会因为内外的温差起了雾。
干完这些,晓霞就要走了,莫绍槐和她说:“下雪天,在那种山坞旮旯里,你自己要小心点。”
晓霞抽抽鼻子,和莫绍槐说:“我晓得的,外公你也要好起来,等我下次再来,带你出去玩。”
莫绍槐点点头说好,我等你。
晓霞走了,细妹去给爷爷煎中药去了,莫绍槐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大雪,在心里一点一点往前数着,数着自己这一辈子,经历过的下雪天。
这一刻,他的脑子好像特别清醒,一年一年地往前数,他竟能数到自己小时候,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,带着两个弟弟,在他们自己家的花园里。
那天雪停了,他们在花园里抓麻雀。
他们拿了一把竹丝扫帚,把院子里的雪扫开了一块,然后在这块空地上撒下玉米。在玉米上面,他们用了一根棍子,支起一面圆竹筛,棍子上绑着一根细麻绳。
下雪天,到处都找不到吃的麻雀,一定是肚子饿坏了,看到这里的玉米,就飞了过来,一下子来了四五只,它们争先恐后地在竹筛下的空地上啄起了玉米。
莫绍槐一拉那根细麻绳,竹筛跟着木棍倒了下来,好几只麻雀警觉地飞走了,但还是有两只被压在了竹筛下。
莫绍槐和他的大弟弟两个人很高兴,他们把麻雀抓起来,想养在一个铁罐子里,他的小弟弟心善,央求他们,把这两只麻雀放了吧。他指着院子里的树上,叽喳叫着的麻雀和他们说,那是这两只麻雀的家里人在找它,你们快点把麻雀放了吧。
莫绍槐和他的大弟弟,最后还是把那两只麻雀给放了。
莫绍槐想到他的两个弟弟时,他的脑子,噢噢,不是,是他的眼睛好像开始模糊起来,他看不清他们的脸。他们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他看着他们,就是看不清他们的脸,中间好像隔着一块毛玻璃。
不应该啊,不可能啊,这么多年过去,莫绍槐有时做梦,都还会梦到两个弟弟,在梦里他看他们,看得清清楚楚,现在怎么可能看不清他们的脸呢?
莫绍槐晃着脑袋,竭力想去看清,但他越努力,好像就越加看不清他们的脸,弟弟啊,你们现在去哪里了,还在等着我这个哥哥吗?
莫绍槐觉得,他不仅看不清他两个弟弟的脸了,好像连他们家的院子,也看不清了。这个院子,后来被日本人炸了,他的两个弟弟,他心那么善的小弟弟,连一只麻雀都舍不得伤害的小弟弟,都被日本人给炸死了。
莫绍槐后来很努力,想把这个家重新建起来,才起了一幢房子,他就被抓去当挑夫了,等他回来,连这个房子也没有。现在,那地方已经被拆掉,变成了五交化商店,连一点点他们家,和他两个弟弟的学堂的影子都不见了。
弟弟噢,你们是不是因此怪你们的哥哥,是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