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,地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路边的水洼和宋家湖、东湖里的水都已经冻住。
站在睦城仪表厂门口看过去,整个宋家湖,只有湖对面酒厂的排泄口那里,还热气腾腾,烟雾弥漫,而且比以往更厉害,连边上的那些菜地,都被笼罩进烟雾里,若隐若现。
已经是七三年的十二月份,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,睦城酒厂现在特别忙,拿着地瓜和大小麦、荞麦,甚至金刚刺去加工成酒的人特别多,他们每天晚上都需要加班。
相反,睦城镇上的其他工厂,今年的生产任务已经完成,明年的任务又还没有下达,大家的节奏都慢了下来。
没事的时候,厂里的工人们都拢在院子里晒太阳,厂长们看到了也懒得管。厂长们现在的心思不在生产上,而是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想着有什么办法,能让大家过个好年。
每年到了年底,睦城镇上的工厂,特别是睦城镇下面的几家镇办工厂,大家互相都要攀比的。比哪家厂里的福利好,东西发得多,虽然发的这些东西,大多都是要钱买的,只是比外面便宜一点。但到了年底这个时候,这些东西,能搞到就是本事。
这也就变成一个厂长,有没有能力的指标。
甚至,工厂的生产任务可以完不成,反正任务完成了,大家也没有另外的收入,工资还是一样的,那个时候,还没有奖金这一说。但要是福利不好,帮工人们找来的东西不多,下面的工人是要骂娘的。
一餐年夜饭,肉和鸡,还有鱼是必不可少的。睦城平常的日子,鱼并不是稀缺物品,也不贵,但到了春节,因为家家户户需要,连鱼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。大家拿着网去抓,拿着电瓶去电,大溪里的鱼,好像存心刁难几万睦城人一样,突然连影子都看不到了。
于是,厂里凡是有点能力的人,被都派了出去,不是派出去采购原材料,或者推销产品,而是派出去找关系买各种的农副产品。
除了工厂工人要发的,像睦城仪表厂这种单位,因为是镇办企业,不在国家的计划之内,他们的很多原材料,都需要走计划外的路。生产出来的产品,也要通过华东仪器仪表器材一级站销售出去。这些都需要开后门,到了年底这个时候,他们要到杭州和上海四处打点。
这个时候送礼物,最受那些大城市人欢迎的,也是各种农副产品。
老莫这个技术科长,也被厂长派了出去,派他出去的原因,其实就是看中他老婆是桑水珠,知道他的面子大。要想能买到各种农副产品,不找各个生产队找谁,而去找生产队,谁去面子最大?当然是老莫。
老莫心里很烦,他其实不想挑这个头,但又知道,派他出去采购,不光光是厂长的要求,还是工厂里所有工人的期望,你可以拂了厂长一个人的意,但没有办法拂了全厂工人的意。
老莫回到家里,把事情和桑水珠说了,桑水珠和他讲,你别管了,就当厂里给你放几天假好了,这两天在家里,你要么叫马天宝过来帮帮忙,把板壁和顶棚糊一下,都快过年了。
老莫说好。
他去文化馆,找老何要来一大摞旧报纸,把马天宝叫回家,和厂长说是带着马天宝,去跑各个生产队,其实是在家里熬浆糊糊板壁。
到了这个时候,桑水珠也很忙,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,但要的年货,需要现在就订下去,和每个生产队都讲好。
每个生产队,饲养场里养的猪和鸡鸭,养鱼塘里养的鱼,还有山上的冬笋和毛栗山核桃,其实除了给自己的社员发发,剩下的也没有多少,要是你临急临时去找人家,人家也没有办法给你变出来。
桑水珠自己环卫所的福利要管,睦城镇委的福利,本来应该是杨主任管,但桑水珠兼了镇卫办主任之后,她比杨主任更有办法,所以睦城镇委的福利也要她管,现在又加上老莫他们仪表厂。还有向阳红小学的施主任托了她,她也不能不管。
这样一算,桑水珠今年要订的年货就不少,幸好她下面有几十个生产大队,她要把每个生产大队的底都盘一盘,然后分派下去。
桑水珠知道,仪表厂吃定老莫,其实是吃定了她,要是真的让老莫自己去跑,他还不是打着自己的旗号,还不如自己来统一安排,所以她让老莫不要管,不如用这时间,在家里糊板壁。
桑水珠口袋里揣着一本本子,里面是她统计的,一共需要多少东西,这几天每天天不亮,她就起来去环卫所,就为了在大清早,找到每个带队来买粪的生产队长,把这事情落实下去。
生产队长们也习惯了,以往每年这个时候,环卫所和睦城镇委都会找他们,今年听桑水珠说,让他们连睦城镇委也不用管,都她一个人来安排。队长们也觉得还是这样直头,他们和桑水珠一边嬉笑怒骂,一边讨价还价,最后都达成了口头约定。
队长们和桑水珠讨价还价,不是他们不愿意多给桑水珠东西,而是这些队长也很滑头,他们知道,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抢手货,和环卫所的粪一样,桑水珠平时老是好好他们,卖他们面子,这个时候,他们也要卖回一个面子。
现在讨价还价,答应给桑水珠三百斤肉,但到时候,多给了三十或者五十斤,那这些肉,三百斤是原来就谈好的,这是任务,而另外这三十或者五十斤,就是给的面子,他们把这个面子卖给了桑水珠,桑水珠以后就方便还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