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给程华达打电话,告诉他自己已经到杭州,住在花家山宾馆。
“好啊,兄弟,那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
程华达和大头说,大头说不用了,我还有同学要过来找我。
“女同学吧?”程华达问。
大头说对。
“好好,那我就识趣,不打扰你了,明天上午八点半,我们在城站广场碰头,就在旅客进去的那个棚子那里。”程华达和大头说,大头说好。
刚放下电话,黑牡丹带着圆圆出现在门口,黑牡丹和大头说,圆圆在房间里待不住,她带她去下面院子里走走。
大头说好,我等许波,等她到了我们一起吃饭。
黑牡丹说好。
大头坐在那里,想给徐亚娟打个电话,又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,下午她去奉昌冰箱厂了,肯定不会在行里,就是在行里,现在也已经下班。
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从奉昌回去沙镇,大头不想打电话去奉昌冰箱厂,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觉得有点虚,知道他们厂快撑不下去,大头就不想再见厂里的任何人。
那家厂从年初到现在,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,就走倒灶了,厂里那么多工人,生活没有着落,接下去的命运,大头想也想得出,他们不是去县二轻总公司坐,就是去县委大院门口坐。这好像都已经是那些国营和集体企业倒灶之后,工人们唯一的出路和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工厂倒灶,这么多人跟着倒霉,只有自己,是实实在在从奉昌冰箱厂的业务里拿到好处,他拿到的,甚至比他鄙视的赵厂长和齐书记还多,这让大头心虚。
大头也不想打电话去徐亚娟家里,就怕电话不是徐亚娟,而是徐志鹏接的,虽然徐志鹏还没有明确表示已经接纳他,但也没反对他和徐亚娟在一起。但一想到自己要和徐志鹏通电话,想到他那张死板着的脸,大头就感觉比和老莫通电话还要痛苦。
大头和老莫通电话,对双方都是折磨。没打电话之前就磨磨蹭蹭,不像其他电话,想打就拿起话筒打,总是要把时间推到不能再推了,这才拿起电话。拿起电话之前,还把要讲的话在心里反复酝酿和推敲,字斟句酌,拍电报一样,把字省到不能再省。
电话拨出去,话筒里响起的,一般都是老方的声音,大头和他说,我是大头,方老师,麻烦叫我爸爸接下电话。
和老方说这些话时,大头的心跳和血液循环还是正常的,但等听到老莫拿着话筒,大喊一声“喂”时,大头顿时觉得心跳和血液循环都加速了。他匆匆忙忙把酝酿好的几句话说完,手拿着话筒时,双方感觉那话筒都是烫手的,想尽快扔掉。
老莫“喂”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声音,话筒里静悄悄的,等大头把事情说完,还是这样,这让大头产生一个错觉,觉得是不是电话根本就没接通,或者老莫早就已经不在。
大头“喂喂”两声,这个时候,老莫才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先于大头之前就把电话挂了。大头好像都看得到,老莫挂掉电话后,肯定长吁了口气。他也一样,每次把电话放下时,都会长吁口气。
大头自己都想不明白,他并不怕老莫,要是怕,他就不会什么事都自己做主,先斩后奏,肯定会先去和老莫说,但这样的情景,一次都没有过。老莫也从来没有严厉呵斥过大头,最多也就是沉默,或者哼一声,天大的事情就过去。
但大头感觉得出来,从桑水珠出事之后,他和大林,就一直找不到和老莫合适的沟通方式,反过来,老莫也好像一样。毕竟原来家里的大小事,都是桑水珠做主,现在把这做主的人突然抽走,他们三个,就变成了三颗孤独的棋子。
他们除了偶尔的说几句话之外,吃饭的时候,就只能一个人一杯酒一本书,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边看边喝,彼此都不说话。
这种习惯,好像一直延续到现在。就像这次搬家,老莫心里在想什么,大头其实都知道,但他就是不会坐下来和老莫好好说说,只会被动地等着,等老莫做出决定。
大头拿着话筒,他觉得要是从话筒里传来徐志鹏的声音,自己肯定也会瞬间心跳和血液循环加速,说话语无伦次结结巴巴,他真的面对他的时候,都不会这样。
把话筒放下,大头决定,还是晚上迟一点,等徐亚娟肯定已经回到家的时候再打。
只要徐亚娟在家,家里的电话响了,肯定会是徐亚娟去接。
大头站起来,走去阳台上,他看到黑牡丹带着圆圆,两个人在池塘边,圆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蹲在那里,去够池塘里的一朵睡莲,夜幕已经开始降落,天半明半暗,把池塘上熠熠的闪光都收干净。
下面院子和池塘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但因为夜色还没完全铺开,灯光就走不远,还收拢着,只是一团一团昏黄的光,就像一朵朵的蒲公英。
大头走回房间,然后走了出去,把门关上。
他到了一楼大堂,在这里坐着。
这个时候,正是大堂人最多的时候,有刚刚过来住宿的,更多的,是从其他的几幢楼,过来四号楼的餐厅吃饭的,还有晚饭吃得早,从餐厅出来,就在大堂里坐坐歇歇,然后再回去自己所住的楼,或者出去。
大堂的沙发因此坐满,大头现在坐着的地方,还是有个人正好站起来走了,他才坐下去。在他坐着的时候,边上还有人站着,和坐着的人在讲话。
大头看到许波从门外进来,他站了起来,他刚刚起立,马上就有人坐了下去。
许波也看到了朝她走过来的大头,问:
“向红姐呢?”
大头和她说,在外面院子里。
许波说,我们就在这里餐厅吃吧,大头说好。
两个人走去大门口,想去叫黑牡丹和圆圆,走到门口,大头看到黑牡丹和圆圆正走回来,大头和许波说:
“她们回来了。”
许波眯着眼睛看看,接着把眼睛睁大,她轻声问大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