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”二字,说得极轻,却承载了千言万语。
一旁坐着的迎春,将这夫妻二人之间的温情脉脉看在眼里,心中既为大姐姐感到高兴,又与大姐姐一般期待着明日与荣国府女眷们家宴小集,另外,也有一股羡慕的情绪涌了上来……
袁易看了一眼端坐在旁、依旧拘谨的迎春,笑道:“二妹妹,烦你且去外间略坐片刻。我与你大姐姐有几句话说,说完了我便走,你再进来与她叙话,可好?”
迎春忙站起身来,规规矩矩地向袁易、元春各自福了一福,应了声“是”,垂着眼,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下袁易与元春夫妇二人。
火炕与炭火静静散发着暖意。
元春见袁易特意支开迎春,心下已猜着了几分。她也不待袁易先开口,抬眼望着袁易,嘴角含着温婉的笑意,轻声问道:“四爷可是要与我说秦姑娘过门的事儿?”
袁易见她如此灵透,不由一笑,点头道:“夫人果然聪慧,一猜便中。”
元春又问道:“可是宗人府那边,已然许可了?”
“非但宗人府许可了。”袁易再次点头,语气平稳地补充道,“今日进宫请安,圣上也当面问起,我回了话,圣上已然亲口许可了。”
原来,袁易早前就与元春说过,待入了冬,诸般事务都安稳些,择个稳妥的日子,纳秦可卿过门。
他自然不会忘记此事。
只是,他如今身份已与从前大不相同,已是归了宗、上了玉牒、册封了爵位的皇四子、郡公爷。这纳妾之事,也就不能如从前纳薛宝钗那般,全凭自己心意做主了。
好在,大庆自景宁朝起,对于分府开衙的皇子,在日常家事上赋予了较大的自主之权。
如纳妾一节,若只是纳普通民女,或是将府中侍女收房,通常只需向掌管皇室宗亲事务的宗人府报备登记即可。若隐匿不报,被视为“私纳”,一旦查出,轻则罚俸、申饬,重则可能影响爵位。
而若纳妾的对象身份较为特殊,例如是外藩贵族之女,或是在朝官员之女,为免牵扯外务或朝局,则有必要向父皇作一番口头请示,以示尊重。
秦业身前虽是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,毕竟只是从五品的京官,且早已亡故。秦可卿本人又非秦业亲生,只是从养生堂抱养的孤女,这身份在宗人府眼中,相当于普通良家女子。
因此,袁易要纳秦可卿,并未郑重其事地向泰顺帝叩头请旨,只是在本月月初,循例向宗人府递了文书,将秦可卿的姓氏、籍贯、出身等一一列明,报备登记。宗人府依例审查,确认秦可卿身份符合规定,自会核准。
只是,执掌宗人府的宗令忠怡亲王,得知袁易要纳秦可卿为妾后,思量着此事虽不大,还是该让泰顺帝知晓为好。于是,待冬至大典过后,就在昨日,他觑了个时机,轻描淡写地向泰顺帝提了提。
今日早晨,袁易照例入宫向泰顺帝请安。恰巧忠怡亲王也在御前奏事。泰顺帝便顺口问起:“易儿,听说你要纳秦家那个姑娘?宗人府报上来了。”
袁易从容答道:“回父皇,正是。儿臣当初奉十三王叔之命,帮忙料理秦业的后事,又因秦家与儿臣旧居比邻而居,便多加了些照拂。一来二去,与秦姑娘结识。秦姑娘温柔知礼,儿臣确有此意。一切已按规矩报备宗人府审查。”
泰顺帝听了,点了点头,并未深究细问。
在他眼中,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宗人府既已审查无误,就无妨碍。何况,他子嗣不丰,如今见儿子袁易开枝散叶,心中欢喜。袁易如今仅有两个妾室,在他看来,着实是少了些,巴不得袁易多纳几个,好多为皇家诞育子嗣。
因此,他简单嘱咐了一句“既如此,好生操办便是,莫要失了体统”,就揭过不提了。
此刻,袁易将这些情况,缓缓说与元春知道。
元春静静听着,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,心内似也并未生出什么醋意。
她早已接受了秦可卿为妾之事,秦可卿的品貌性情,连她也暗自赞叹,何况此番连泰顺帝都亲口许可了。
待袁易说完,她含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既是圣上与宗人府都已许可,再无阻碍了。下月初,咱们便在府里摆上几桌酒席,宴请亲属,热热闹闹的,让秦姑娘风风光光地过门,岂不是好?”
她这话说得大方,全然是一副当家主母为夫君操持、接纳新人的姿态。
按着规矩,哪怕是皇子,纳妾仪式也该从简,远不如娶正室夫人那般仪节繁复。
若是重视该妾室,便在府内摆几桌酒席,宴请一些亲属到场,做个见证,该妾室一顶小轿抬进,向主母敬茶,就算明堂正道地成了府里的姨娘。而若是不重视该妾室,摆酒宴请亲属这块都可以简化。
袁易见元春如此通情达理,心中熨帖,点头道:“夫人安排,自然妥当。只是又要辛苦你了,如今你身子重,这些琐事,交代给底下得力的人去办便是,你只掌个总,莫要过于劳神。”
元春笑道:“四爷放心,我省得。不过是摆几桌酒,请些熟络的亲属,自有底下的人办着,累不着我的。倒是秦姑娘那边,一应妆奁、新房布置,也需早些预备起来,总要显得咱们郑重,不委屈了她才好。”
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后,袁易不再久坐,起身道:“你且歇着,我这便去向秦姑娘说明,明日家宴赏梅之事,你吩咐下去准备便是。”
元春点头应了,目送他挑帘出去。
袁易到了外间,见迎春还静静坐着,笑道:“二妹妹,进去陪你大姐姐说话吧。外头雪后路滑,回去时让丫鬟好生扶着。”
迎春见他竟这般关切自己,心生暖意,起身应了。
袁易这才带着香菱,踏着雪光,往后院见秦可卿去了。
屋内,元春见迎春进来,招手让迎春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,姊妹二人重又说起体己话。关于纳秦可卿过门的短暂商议,并未在她心间留下阴翳。她心中所念,已是明日与娘家亲人的欢聚,赏园子里那腊梅雪景的风情了。
袁易携着香菱,步入后院,他灵机一动,也不去秦可卿的住处了,而是让香菱将秦可卿唤至园子里逗蜂轩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