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开始的猛雪,直下到今日午牌时分,方才收住势头。
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,云层低低地压着,并未放晴,只是纷纷扬扬的雪絮,终于停歇了。
举目望去,整个郡公府邸,楼台亭榭,假山曲径,莫不被一层厚厚的、洁白松软的积雪覆盖,银装素裹。
这等情状,自然无法去西侧校场习武了。
袁易照常午憩了半个时辰,醒来后,并未照常率领典仪、护卫、亲兵、家丁们去西侧校场习武,也未换家常便服,依然穿着石青色郡公官服,外头披了件玄狐皮里子的玄色大氅,先去了外宅的外书房。
他在外书房里将几件公务处理了,将近申牌时分,又返回内宅。
他身边两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,香菱与小南,自有一套排班的章程。白日里两人轮班当值,一人伺候,另一人便可歇息或做些自己的活计;到了夜间,通常是两人一同当值,彼此也有个照应。
今日白班,轮到香菱。
香菱正在立身斋,得了袁易传唤的信儿,忙出去见袁易。她今日穿着一件杏子红绫袄,外罩着青缎掐牙背心,腰间系着一条葱绿汗巾,于雪地里走向袁易,更显得身段窈窕,眉眼温婉。
袁易也不多言,只道:“随我去夫人院里。”
香菱应了声“是”,跟在袁易身后一步之遥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,踏着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,走向立身斋后面的元春院。
来至元春院,袁易也不让丫鬟通报,自己径直步入正房。刚到里间帘外,听得里头有女子的说话声,语调和缓,正是元春的声音,间或夹杂着另一个更轻柔些的声音。
袁易嘴角微扬,伸手掀开挂着的棉帘,迈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暖香袭人,炕上设着靠背、引枕,铺着大条褥。
元春正歪在靠背上,身上盖着条墨绿弹花锦被。
炕边的一张椅子上,坐着位年轻女子,生得肌肤微丰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观之可亲,自然是迎春了。
元、迎姊妹二人正说着话,忽见帘栊响动,袁易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郡公官服,气度威严,都是一怔。
迎春反应快些,慌忙从椅子上站起,规规矩矩地敛衽福下身去,声音轻柔而恭谨:“给四爷请安。”
元春也要跟着起身,袁易忙对她摆了摆手,几步走到炕边,笑着关切道:“快别动。早与你说过多少回了,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,这些虚礼一概全免。仔细抻着了。”
元春听了,也不坚持,只嫣然一笑,重新靠回引枕上,笑容里带着甜蜜,轻声道:“四爷说的是。”
袁易在炕的东边坐下,然后对依然福着身的迎春笑道:“二妹妹也快请起,坐下说话罢。”
“谢四爷。”迎春低声道,这才直起身,却不敢就坐,只垂手站着,比方才只有姊妹二人时,拘谨了不少。
袁易见她如此,又笑道:“二妹妹不必这般客气。坐吧。”
元春也在一旁含笑点头。
迎春这才斜签着身子,在椅子上重新坐下,却只坐了三分之一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。
袁易见她坐定,方笑问道:“适才进来,听见你们姊妹说得热闹。在说什么体己话呢?我可有打扰?”
迎春本就生性腼腆,不善言辞,又对袁易敬畏,此刻被袁易一问,脸上就微微泛红,不知如何作答,只拿眼悄悄看向元春。
元春会意,含笑接口道:“哪里是什么体己话,不过是闲聊罢了。正说到咱们园子里的腊梅呢。
二妹妹说,适才她和邢姑娘一同去园子里顽,见‘逗蜂轩’外头的一片腊梅在雪中开得正好,金灿灿、香喷喷的,隔着老远就闻见了。
她说得活灵活现,连我这不爱动弹的,听了都不由心动,也想去亲眼瞧一瞧那景致了,只可惜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低头抚了抚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,语气里带上一丝憾然:“如今我这身子,到底是不便了。”
袁易目光也落向元春的腹部,眼中柔和之色更浓,笑道:“你不提,我倒忘了,如今已是十一月半了,正是腊梅盛开的时节。”
元春点头:“可不是么。”
袁易笑道:“你也不必太过小心谨慎了。如今虽显了怀,可毕竟还不到五个月,身子也还轻便。待到七八个月上,肚子真正大了,那时再格外小心不迟。总闷在屋里,反而不利于气血流通。
不如这样罢。你明日便治酒,请隔壁老太太、太太、奶奶、姑娘们,一同过府来赏梅。
若明日老天爷开眼,放晴了,那园子里既有晶莹雪景,又有冬日难得的暖阳,雪映梅花,阳光添彩,这般景致下饮酒赏花,岂不是比干看着更好?一来,你也算散了心,见了娘家人;二来,老太太、太太她们也必定欢喜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转得郑重些:“只是有一点须得牢记,明日去园子里,务必让抱琴和袭人两个,一左一右好生搀扶着你。地上有雪,难免湿滑,万不可大意。”
元春听了他这一番安排,字字句句皆是体贴入微,既顾全了她的身子,又圆了她赏梅的心愿,更体恤她思念娘家人的心情。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,瞬间溢满了胸腔,又是感动,又是欢喜。
明日与贾母、王夫人、李纨、探春、惜春等人一同在雪后初晴的园中赏梅叙话的景象,仿佛已浮现在她的眼前,让她心驰神往。
她望着袁易,眼中满是柔情:“四爷想得这般周全,处处为我考虑,真真让我不知说什么好。多谢四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