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时辱骂不绝,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拖拽着,踉踉跄跄,狼狈不堪地出了卧房,穿过外间,到了院中。
他赤着脚,狼狈不堪,又惊又怒,口中犹自不干不净地叫骂威胁,挣扎着想冲回屋里,被两名官兵牢牢按住。
他的目光盯向了卧房的窗户,心中充斥着屈辱、恐惧,以及侥幸。
或许,那个老奴才只是例行公事地整理一下,不会动他的书柜,更不会发现那最深的秘密?
然而,卧房之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晏恭神色肃然,并未立刻动手,而是先背着手,如同巡视领地般,将这不大的卧房仔细扫视了一圈,目光锐利如鹰,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半旧的榆木书柜上。
他有着监视、查抄的丰富经验。方才袁时近乎歇斯底里的反应,让他怀疑,这间屋子里或有不可告人之物。而与屋里其他几件家具相比,眼前的书柜虽也陈旧,但形制尚算规整,显得格外可疑。
他不再迟疑,对两名垂手侍立的太监使了眼色。两名太监立刻会意,开始利落地清扫并翻检起来。他自己则径直走到了书柜前,并未先去翻动柜中的书,而是蹲下身,目光锁定了书柜下方两扇没有上锁却关得严丝合缝的柜门。这种位置较低的柜子,往往才是存放私密之物的所在。
他伸出手,轻轻一拉,柜门应手而开。靠里的角落,一个匣子静静地躺着。他的眼神微微一动,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取了出来,捧在手中,分量不重。匣子同样没有上锁。他直起身,走到炕桌旁,将匣子轻轻放在桌面上,然后缓缓掀开了匣盖,发现了里面的一叠诗稿。
他非但识字,对诗词文章亦有所涉猎,虽谈不上精通,但辨别优劣、窥探文意,不在话下。
他将那一叠诗稿取出,一张一张,仔细地翻阅起来。
起初几张,不过是些感叹身世飘零、回忆往昔繁华、借咏物抒写孤寂之情的寻常之作,虽也带着颓丧之气,还算在囚徒哀音的范畴之内。
然而,越往后翻,晏恭的眉头便蹙得越紧,神色凝重了起来。有几首诗,已带着怨气,且指向明显,对君父感到失望与不解。
“这分明是心怀怨望了!”晏恭心中凛然。
当他终于翻到最后一张,也就是昨夜袁时饱含怨恨写就的那首诗时,饶是他素以冷面、沉稳著称,见识过宫廷内外不少风波诡谲、人心鬼蜮,此刻也禁不住大惊失色,拿着诗稿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这简直是逆天之言!触目惊心!
晏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连呼吸都为之滞涩。
外头的院中,袁时心中的侥幸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散,不安与恐惧则越来越浓。好容易等到晏恭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,手中赫然捧着他的诗文匣子时,他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了!
“狗奴才!”袁时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,目眦欲裂,挣扎着想扑过去,“你……你拿我的诗文匣子作甚!那是我的东西!快还给我!”
晏恭冷冷地看向他,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,字字如同冰碴:“回爷的话,这匣子里查出些不寻常的物事。依照规矩,须得呈交上去,请圣上过目定夺。”
“不寻常?什么不寻常?那只是我平日胡乱写的诗!”袁时色厉内荏地威胁道,“你……你一个阉奴,也敢私动我的东西?快还给我!否则我定不与你干休!”
晏恭却不再搭理他无力的叫嚣与威胁。
……
……
当日,晏恭便亲自携着那诗文匣子,乘坐马车赶到了西郊畅春园。
澹宁居暖阁内,正在批阅奏折的泰顺帝,听闻晏恭有紧要之物呈奏,当即传进来觐见。
晏恭步入暖阁后,跪在地上,双手将那诗文匣子高举过顶,简略禀明了查获经过,未敢直接言明内中诗稿的具体内容。
泰顺帝接过匣子,打开看了起来。
“寒冰锢残躯,铁石铸天伦。
骨血弃如芥,永夜锁重门。
苍冥应有眼,雷霆惩昏昏。
愿借罡风力,扫却九重尘!”
当泰顺帝看到其他几首怨望诗,脸色便已然沉了下来,眼中寒光闪烁。而待他看到最后这首袁时昨夜所写、墨迹犹新的诗时,握着诗稿的手,不由得猛地攥紧了!
“逆子!”他脸色铁青,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低沉,却蕴含着滔天的怒意。他又一次,因为这个逆子,气得浑身微微发抖。这不仅仅是被冒犯的帝王之怒,更夹杂着悲愤与寒心。
他心中怒浪翻腾:“朕……朕竟生养出如此狼心狗肺、悖逆人伦的畜生!”
这逆子,事到如今,被圈禁,被过继,非但毫无悔悟之心,竟还敢写下这等怨望朕甚至诅咒朕的逆诗!这已不是愚蠢,这是丧心病狂!是彻头彻尾的叛逆!
一股杀意如同淬毒的藤蔓,瞬间缠绕上他的心头。这逆子已经不止是废子,简直是必须清除的毒瘤。他几乎要脱口而出,下令即刻将袁时赐死。
然而,一丝冰冷的理智,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怒火的迷雾。他想起了太上皇,若现在就骤然赐死袁时,在太上皇看来,未免过于酷烈,有违“虎毒不食儿”的常伦,恐会引来太上皇更深的芥蒂与不满。
念及此,他紧紧闭了下眼睛,再睁开时,滔天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,化作深沉、冰冷的寒潭。
他缓缓松开几乎要将诗稿捏碎的手指,将诗稿放回了匣中,心中则已有了决断:“这逆子真真是该死!但不是现在!且容他多苟活些时日罢,待到太上皇百年之后,朕非但要削除他的宗籍,将他从袁氏的族谱上抹去,亦要将他……赐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