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袁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哭喊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哽咽,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巨大的震惊、恐惧与绝望过后,一股恨意如同毒蛇般,从他心底猛地窜了出来。
父皇,他的亲生父亲!竟然如此绝情!如此冷酷!将他像丢弃一件破旧无用的器物般,随手抛弃!什么父子亲情?什么天伦之乐?全是假的!在冷血的父皇面前,他袁时,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!
恨!他恨!恨父皇的刻薄寡恩,恨命运的不公,恨这将他牢牢锁住的、不见天日的牢笼!这恨意如此强烈,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浑身颤抖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,心中涌动着怨毒的岩浆!
……
……
冷冷的雨,依然在不紧不慢、执着地下着。
袁祥的马车离开了袁时那所死气沉沉的禁所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车内,袁祥闭目养神,眉宇间凝聚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。方才袁时那绝望的哭嚎,犹在耳畔眼前。
不多时,马车停在了一处更加森严的院落前。这里与其说是宅院,不如说是一座壁垒。围墙高耸,墙体以青砖砌就,厚重坚实,大门紧闭着,门外站着一排内务府官兵。此处,是宗人府特设,用来圈禁重大宗室罪人的高墙禁所。里面关押的,正是袁祥的八哥,原忠廉亲王袁禩。
袁祥下了车,迈步走进了禁所。身后跟着王府一等护卫鲍彦,鲍彦手中,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副紫檀木茶盘,盘上置着两盏精致的成窑五彩小盖钟,钟内茶水尚温,薄薄的杯盖边缘,有细微的热气氤氲而出,一股茶香,在这冰冷肃杀的环境中暗暗浮动,显得格格不入。
袁祥走至囚室外,随从上前推开了门,室内比袁时那里更加简陋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沉郁的气息。
一个人影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边,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,头发未束,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正是袁禩。
袁祥已有九个月未曾见过这位八哥了,今日再见,心中不由一震。
眼前的袁禩,与他记忆中那位曾经意气风发、党羽遍布、连父皇都有所忌惮的八哥,已是判若两人。
袁禩今年四十六岁,在圈禁之前,他保养得宜,养尊处优,看起来仿佛不到四十岁,脸型微胖,面容白皙,谈吐间自有一股挥洒自如的气度。可如今不过九个月的光景,他仿佛已老成了年过五十之人!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鬓边竟已可见明显的灰白,带着一种死寂的漠然。强烈的对比,令人触目惊心,也无声地诉说着这九个月非人的煎熬与精神的摧折。
袁祥心中喟叹,面上未露太多情绪,只轻声唤道:“八哥。”
袁禩冰冷地看着袁祥,不带一丝温度,随即又瞥了一眼鲍彦手中那副与这囚室格格不入的精致茶盘,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冷笑,声音干涩:“老十三,是你啊。呵,还带了茶来?这般阵仗,难不成是咱们那位好四哥,终于想起来要送你八哥我上路了?不是鸩酒,而是毒茶?”
袁祥苦笑了一下,走到简陋的木桌旁,示意鲍彦将茶盘放下,又让鲍彦搬了张粗劣的木凳过来,他坐下后,方回应袁禩:“八哥想岔了,并非赐死。只是许久未曾与八哥一同喝茶了,心中挂念。今日因有些公事须向八哥传达,便陪八哥饮一杯茶。这茶是八哥素来喜爱的的武夷岩茶,我特意带来的,八哥不妨尝尝。”说着,亲自端起一盏茶递向袁禩。
袁禩眼中的讥诮之色更浓,冷冷地哼了一声:“不必了。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兄弟情分罢。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,还有什么茶是喝不下去的?又有什么话是听不得的?有何旨意,直说便是!大不了,也就是一死罢了!倒也干净!”
袁祥见状,也不勉强,默默将茶盏放在了袁禩身边,自己则端起另一盏茶,揭开盖子,凑到鼻端闻了闻香气,然后缓缓呷了一口。茶水带来一丝暖意,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冰冷与隔阂。
“八哥当真不尝一尝?这茶确是不错。”袁祥道。
“有话快说!有屁快放!少在这里惺惺作态!”袁禩猛地怒斥,眼中满是暴躁与不耐。九个月的囚禁,早已磨掉了他大部分耐心与伪装。
袁祥知道,再多的言语铺垫也是徒劳了。他又呷了两口茶,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,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肃然。他放下手中的茶盏,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面向袁禩,声音平稳:“既如此,请八哥接旨!”
袁禩依旧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,甚至微微后仰,目光斜睨着袁祥,嘴角带着一抹讽刺的笑意,仿佛在观看一场与他无关的、荒唐的戏码。
袁祥看着他这副桀骜不驯、破罐子破摔的模样,摇了摇头,也不勉强他起身行礼接旨。在这种地方,这种境地,所谓的礼仪规矩,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他直接开口,将泰顺帝的口谕,一字不差地传达了出来……
袁禩听完,先是愣了一下,似乎没理解这口谕的意思,待到回过神,他竟然笑了起来,笑声充满了讽刺与荒诞感,在这阴冷的囚室里回荡,显得刺耳骇人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好!好一个老四!好一个咱们的‘圣上’!果然是刻薄寡恩到了极点!连自己的亲生儿子……哈哈哈……都能像丢垃圾一样,随手丢给我这个‘罪人’!‘过继为嗣’?哈哈哈哈…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他这是要羞辱我,还是要恶心他自己?哈哈哈……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,这手段,这心肠,我袁禩自愧不如啊!”
他是真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,于他而言,这也是一种另类的、扭曲的“胜利”!老四啊老四,你费尽心机斗倒了我,你却气到将儿子过继成了我的嗣子,何其讽刺!
袁祥默然站立,看着袁禩这般失态狂笑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本想着,今日与八哥多说几句话,哪怕是些无用的感慨或劝慰,可眼下这般情形,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。兄弟之情,早在权力倾轧与滔天大罪中,消耗殆尽了。剩下的,只有这满室的怨愤与疯狂。
于是,他不再停留,让鲍彦上前将他刚才用过的那盏成窑盖钟小心地收回到茶盘上,留下了那盏他递给袁禩却未被袁禩碰过的茶。他对袁禩道:“这盏茶留给八哥。算是我对八哥的一点子心意。八哥……保重!”
说完,他便转身踏出了囚室。
囚室内,袁禩忽然一阵咳嗽。他止住咳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孤零零的、精致的茶盏上,脸上扭曲的表情渐渐平复,只剩下深沉刻骨的恨意与怨毒。良久,他用极低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:
“四哥啊四哥,我的好四哥!你以为你赢了么?这般刻薄寡恩,冷酷无情,连亲生骨肉都能如此作践,你不会有好下场的!我袁禩只要不死,便会一直等着看你的报应!”
他猛地伸手,将那茶盏扫落,“砰”的一声,精致的成窑五彩小盖钟粉碎,上好的武夷岩茶飞溅。
窗外,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着,淅淅沥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