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淅淅沥沥下着小雨,笼罩着畅春园中的亭台楼阁、假山池沼。这已是初春的雨了,不似冬雨那般冰寒刺骨,但也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。
这场雨一下,神京的气候就要向着真正的春天加速迈进了,只是这回暖的路上,总免不了几番乍暖还寒,风雨交加。
澹宁居暖阁内,一如既往的肃穆。地龙烧得暖煦,驱散了窗外的湿寒。泰顺帝坐在炕上,忠怡亲王袁祥、傅齐、汪廷玉、鲁科多等几位核心重臣分列两旁。晨间的御前会议,照常举行,议了几件紧要的军政钱粮事务。
待几桩要事议毕,泰顺帝目光扫过下首诸臣,缓缓开口:“另有一事,关乎宗室,需得在此与诸位知会,并着宗人府办理。”
几位重臣凝神静听。圣上用“知会”而非“商议”,显见是已拿定了主意。袁祥心中则是一凛。
泰顺帝语气竟出奇地平静:“三皇子袁时,自去岁获罪圈禁以来,非但不知悔过自新,反于前日夜间,擅自逃出禁所,且欲投奔逆犯袁禩旧邸。其行径之狂妄悖逆,实不堪为朕之子。”
暖阁内霎时一片死寂。
泰顺帝继续道,字字如铁:“此子性情放纵不谨,屡教不改,已无药可救。着,将袁时终生圈禁,并过继予罪人袁禩为嗣。自此,袁时与朕,再无父子名分,与天家嫡系,再无瓜葛。”
几位重臣面面相觑,皆是震惊莫名,袁祥心中亦是骇然,却无人敢出一言。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泰顺帝的逆鳞,为那个自己作死的袁时求情?
泰顺帝的目光落在袁祥身上,语气转为正式的命令:“袁祥。”
“臣弟在。”袁祥躬身应道。
“你执掌宗人府,此事由你亲自督办。回城之际便向袁时、袁禩宣旨,且即刻按照宗室规制,办理玉牒修改、户籍变更等一应手续。”泰顺帝道。
因此事涉及天家丑闻,悖逆“父子君臣”的伦常纲纪,此番泰顺帝并不明发谕旨,只有口谕以及小范围的“知会”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袁祥沉声应下,心头沉重。
“袁祥留下,其余人都退下吧。”泰顺帝挥了挥手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众人齐声应道,屏息敛气,依次退出暖阁,袁祥则单独留下,又与泰顺帝议了几句。
……
……
袁祥离开畅春园时,雨已暂歇,然而,当他乘车回到神京城内,雨又下了起来。雨水敲打着车顶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,如同他的心情。
他没有回王府,也没有去宗人府衙门,而是命车驾径直驶向了皇城内那所圈禁着袁时的青砖灰瓦的小宅院。
马车在雨中停下。袁祥下了车,早有随从撑起伞。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漆色剥落的院门,门前老槐树在雨中更显虬枝盘曲,苍黑如铁,湿漉漉的叶子耷拉着,毫无生气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清冷空气,迈步踏入院内,走向了袁时居住的屋子。
屋内仿佛比外头更加阴暗,袁时正歪倒在炕上发呆,穿着半旧的棉袍,头发有些蓬乱,脸颊凹陷,眼神空洞,整个人如同抽去了魂魄的木偶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到是袁祥,先是一怔,哑着嗓子唤了声“十三叔……”,然后站起身来,因久坐和心神激荡而晃了一下。
袁祥看着这个曾经骄纵一时如今形如槁木的侄儿,心中百味杂陈,却没寒暄,直截了当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:“圣上有口谕。”
袁时浑身一颤,直直地看着袁祥,嘴唇哆嗦着。
袁祥一字一句,清晰地将泰顺帝的口谕复述了出来……
每一句,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袁时的心上。他先是愣住,仿佛没听明白。终生圈禁?过继予袁禩为嗣?再无父子名分?待到反应过来,脸色变得惨白如纸,眼睛瞪大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。
“不……不!十三叔!十三叔!”袁时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嘶吼起来,扑上前想要抓住袁祥的衣袖,“这不是真的!父皇……父皇他不会这么对我的!我是他的儿子啊!亲生的儿子啊!他怎么能把我过继给八叔?怎么能不认我?十三叔,你去替我求求情!求求父皇!我知道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求父皇饶了我这一次吧!求求十三叔了!”
他涕泪横流,跪倒在袁祥脚边,抱住袁祥的腿,哀求得撕心裂肺。
袁祥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不忍,但他知道,圣意已决,连太上皇都已应允,绝无转圜余地。他缓缓抽回自己的腿,声音无奈:“圣上的旨意,金口玉言,已无可更改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!”
说完,他转身对门外道:“晏恭,进来吧。”
一个年近六旬、面容刻板的老太监应声而入,对着袁祥躬身行礼:“奴才晏恭,听王爷吩咐。”
袁祥指了指地上的袁时,对晏恭道:“圣上有旨,从今日起,由你负责监管此处。一应规矩,你当知晓。”
“奴才明白,定不负圣上重托。”晏恭的声音没有起伏。他是泰顺帝身边的老人,素以冷面无情、忠于职守著称。此番泰顺帝特意派他来,意味着往后对袁时的监控,将比之前更加严密,也更加冷酷。
袁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啜泣颤抖的袁时,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