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嫔与袁昼母子二人,一番推心置腹乃至惊心动魄的私密交谈,仿佛耗尽了二人的精力与气力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泪水的咸涩,以及关乎未来的凝重。裕嫔缓缓站起身,因久坐和情绪激动,身形微晃了一下,随即稳住了。她走到紧闭的房门前,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,然后轻轻拉开了门,唤了一声:“月蘅。”声音还是带着一丝疲惫沙哑。
一直候在外头廊下、心中充满好奇的月蘅,闻声立刻快步走到卧房门口,应道:“主子,奴婢在。”
裕嫔的目光在月蘅脸上略一停留,似乎想从恭顺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,终究只是平静地问道:“那复元活血汤送来了没有?”
之前御医为袁昼诊视,除了外敷了药,还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,名曰“加减复元活血汤”,并嘱咐饮食务必清淡。
月蘅道:“刚刚送来了,奴婢不敢即刻进去打扰主子与六爷说话儿。”
裕嫔点了点头,吩咐道:“天黑了,屋里暗,再点上一盏灯罢。然后,将那复元活血汤端过来,伺候你六爷用下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月蘅恭谨地应下。
她先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,从多宝格上取下一盏备用的青花瓷座油灯,就着桌上燃着的烛火点亮。暖黄的光晕霎时又多了一层,将房间照得明亮。她将新灯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小几上,确保光线既能照亮袁昼那边,又不会刺着他的眼睛。
做完这些,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很快便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回来。托盘上放着一个甜白釉盖碗,碗盖边沿微微冒着白色的热气。
月蘅将托盘放在小几上,对裕嫔道:“主子,汤药端来了,还热着。”她看着裕嫔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色,又轻声劝道,“主子还没用晚饭呢,小厨房里一直热着,几样清淡小菜和粥品。主子快先去用些罢,身子要紧。六爷这里,有奴婢小心伺候着,主子放心。”
裕嫔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倦怠之色,叹道:“我心里头乱糟糟的,堵得慌,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吃得下东西。”她此刻确实是心乱如麻,既忧心儿子的前程与安危,又感念圣上的严苛与期望,更被儿子适才那番惊人之语搅得心神不宁,哪里还顾得上口腹之欲。
趴在床上的袁昼忽然开口,声音虽带着虚弱,却也有了几分平日的语调:“娘,你别只顾着我。我乏了,待会儿用了汤药,便想睡下了。娘快去用些晚饭罢,若是饿坏了身子,儿子心里更过意不去了。”
裕嫔看向儿子,见他虽脸色不佳,但眼神清明,心绪显得平静。她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你便将这碗汤药都用了,然后好生休息。”她又转向月蘅,“月蘅,仔细伺候着,若六爷有什么不适,或是要什么,立刻来回我。”
“是,主子放心。”月蘅忙应道。
裕嫔又看了儿子一眼,这才转身,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卧房里,只剩下月蘅和袁昼了。
月蘅轻轻吐出一口气,仿佛主子在时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了一些。她端起托盘里的甜白釉盖碗,在床边铺着锦垫的绣墩上坐下,先试了试碗壁的温度,觉得刚好,便小心翼翼地用匙子舀起一勺汤药,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,然后才递到袁昼嘴边,柔声道:“六爷,汤药温了,你用些。”
袁昼其实不想用汤药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然而,当他看到灯光下月蘅显得格外温婉秀丽的面容,感受到月蘅喂汤药时的极其小心与温柔……一碗加减复元活血汤,似乎也因了这伺候的人,而变得有了特别的滋味。
月蘅一勺一勺,耐心而细致地喂着,动作很慢,每喂一勺,都仔细看着他的反应,等他咽下了,才舀起下一勺。偶尔有药汁顺着他嘴角溢出一点点,她便立刻用自己干净的帕子角,极轻地替他拭去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在这样的伺候下,袁昼不知不觉,将一整碗汤药都喝完了。
月蘅见他喝完,脸上露出欣悦的笑容,明媚而温柔。她将空碗放回托盘,轻声问道:“瞧着六爷用得香甜,可是觉得饿了?小厨房里备着些易克化的粥品,可要用一些?”
袁昼摇了摇头,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,轻声道:“不用了。倒是你,用过晚饭了没?”
月蘅坦然道:“主子都还未用,奴婢怎敢先用。自打得知六爷出了事,奴婢这心里便一直七上八下地惦记着,哪里还顾得上用饭。”
袁昼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,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冲淡了身体的痛楚与心头的烦闷。他嘴角微微上扬,笑道:“虽则我今日身子着实不舒服,挨了打,疼得厉害,心里也不好受。可是,有娘这般记挂着我,为我流泪操心,还有你也这般惦记着我,小心伺候着,我这心里头,倒觉得舒适了许多。”
这话听在月蘅耳中,不啻于一道暖阳,照亮了她方才被支开时那点失落与郁闷,心内暗忖:“六爷他竟将我与主子放在一处说!‘有娘,还有你’……这愈发说明,他心里头,是真的在意我的了!”念及此,她心头鹿撞,一股欢喜的甜蜜感瞬间溢满了胸腔,也不禁羞赧起来。
卧房内一时静默,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气息,变得微妙而旖旎。
袁昼痴痴地看着月蘅,见她螓首低垂,两颊飞霞,带着三分羞意、七分欢喜,平日里秀丽端庄的眉目,此刻在灯下,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,别有一种动人的娇怯。袁昼只觉得心头酥酥麻麻,目光再也挪不开。
月蘅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脸上,虽是羞窘,还是忍不住抬眼重新看向了他,见他果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,嘴角还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。她抿嘴一笑,轻声问道:“六爷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奴婢作甚?可是奴婢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袁昼被她这一问,方才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看得过于失态了。他非但不觉得尴尬,笑意反而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,脱口而出道:“没有不干净。是觉得你生得美,灯下瞧着,越发好看了,这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”
他素日里在生母面前撒娇耍赖,在下人面前摆主子架子,何曾对女子说过这般亲昵的话?此刻或许是伤痛削弱了顾忌,又或许是月蘅的温柔触动了他心底柔软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