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顺帝要将袁昼送去裕嫔住处的旨意传到无逸斋后,小保子等几个太监,就忙不迭地行动起来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趴在床上、刚敷了药、神情萎靡的袁昼,连同身下垫着的软褥,一并挪到了此前那张春凳上。
袁昼由着太监们摆布,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因药物的清凉稍减,但每一下挪动,都牵扯着皮肉,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。
然而,当春凳被稳稳抬起,出了无逸斋,转入畅春园内妃嫔居住的区域时,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压倒了他的疼痛,那便是无地自容的尴尬与羞耻。
这支奇怪的队伍,一张春凳上面趴着穿着皇子常服、形容狼狈的袁昼,由几个太监抬着,自然吸引了不少嬷嬷、宫女、太监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,或惊诧,或好奇,或探究,也有人窃窃私语,让袁昼觉得脸上仿佛烧了起来。他可是堂堂六皇子,金枝玉叶,这般近乎游街示众似的,让他不由感到窘迫。他将脸死死埋向凳面,躲避着那些目光。
忽然,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窜了出来,迅速扭曲了他的心态:“今日这顿板子非同小可,乃是父皇亲手执刑!除了我,有谁能‘有幸’劳烦父皇亲自打板子惩戒?这何尝不是一种独一无二的‘圣眷’?哼!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奴才罢了,也配指点议论我!”
这念头一起,那份尴尬与羞耻,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,转而滋生出一股自得与倔强。他猛地将埋着的脑袋抬了起来,不再躲避那些目光,甚至还刻意扬起了下巴,目光扫向围观的人群。
恰见道旁两个穿比甲的嬷嬷,一个瘦长脸,一个圆胖面,正指指点点、交头接耳,嘴唇翕动不知说些什么。他目光如电般射过去,死死盯住二人。那两个嬷嬷冷不防对上他狠厉的眼神,都不由有些惧怕,一个忙低了低头,另一个则忙转了转头。
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,仿佛在这荒谬的境地里,重新找回了一点属于皇子的尊严,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。
他不再躲避嬷嬷、宫女、太监们的目光,一直昂着头,任由几个太监抬着,穿行在妃嫔居住的区域。
终于,春凳被抬进了裕嫔所居的清雅小院。
裕嫔一见儿子被这般抬进来,眼泪差点夺眶而出,强忍着上前,吩咐着:“小心些,仔细别碰着伤处!”
春凳直接抬进了预备好的一间干净的卧房,房内暖意融融,床铺也已铺陈得厚实柔软。
几个太监小心翼翼,合力将袁昼从春凳上挪到了床上,让他依旧保持趴卧的姿势。裕嫔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,月蘅紧张地递上软枕,垫在袁昼的胸口下,让他能舒服些。
安顿妥当,众人退了出去,房中霎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裕嫔、袁昼母子,以及心腹宫女月蘅。
月蘅搬过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,放在床边。裕嫔缓缓坐下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有些苍白的脸上。
“娘……”袁昼看着生母关切的眼神,心头一软,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孩童般的依赖与撒娇。
这一声“娘”,击溃了裕嫔的防线。她本就在忍着泪水,此刻再也忍不住,眼眶瞬间湿润,声音哽咽:“我的儿……你怎么就惹得你父皇这般大怒啊?竟是亲自动手将你打成了这副模样?你与娘说说事情原委。”
袁昼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番,没有隐瞒,与此前小保子禀报的一致。见生母悲伤,他不由感到愧疚与难受,又道:“儿子不孝,让娘担心了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裕嫔心头愈发酸楚难当,泪珠儿滚落而下。她用手中的帕子抹着眼泪,勉强止住,关切地问:“可是疼得厉害?”
袁昼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:“适才父皇打的时候,着实疼得钻心刺骨。后来御医来了,诊视了一番,敷了药,凉丝丝的,就不大疼了……啊呀!”
他正说着,许是趴久了,姿势有些僵,下意识地想侧一侧身子,谁知这一展转,立刻牵动了臀腿上的伤口,一股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,让他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。
裕嫔和月蘅皆是一惊。裕嫔忙倾身向前,伸手轻轻按住袁昼的肩膀,连声道:“还说不疼!瞧这疼的!快别乱动了!好生趴着罢,莫要再弄疼了自己!”
袁昼疼得咧了咧嘴,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裕嫔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月蘅吩咐道:“月蘅,你且近前来,将你六爷的裤子褪下些,让我细细瞧瞧伤势。”
月蘅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当即轻移莲步来到床前,纤纤玉手便往袁昼腰间探去。
“别!”袁昼忽地抬起手来,拦住了月蘅的动作,对着裕嫔急道,“娘!只是些皮肉外伤罢了,何苦再看它!”
他倒不是怕生母看见自己的伤势而心疼,竟是因月蘅而有些尴尬。
自去年起,不知怎的,他对比自己年长五岁、容颜秀丽的月蘅,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,见到月蘅会时常心动,连月蘅身上的香气,闻着也比其他宫女身上的更觉清雅。
眼下他这般狼狈地趴在床上,伤痕累累,还要让心中喜爱的姑娘来褪下自己的裤子,查看臀腿上的伤势,这份窘迫,倒比刚才一路被人围观指点还要强烈得多。
裕嫔见袁昼抬手拦着月蘅,执意要看伤处,便道:“你这孩子,快别拦着,让娘仔细瞧瞧伤势究竟如何,心里也好有个底。”
袁昼瞥了一眼月蘅,见她正低眉顺眼地候着,一张俏脸显得格外柔和,心头那股窘迫之意更盛。他扭过头,对着裕嫔尴尬道:“娘……怪难为情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