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末年初,权贵豪门之家过年,本就是桩讲究、繁复的大事,规矩礼数,错乱不得,更何况袁易身为皇子郡公,坐镇着偌大一座郡公府?
这过年,于袁易而言,是宫廷仪轨与府邸生活的紧密交织。他既要作为皇室成员,履行对至尊的公共礼仪与孝敬心意,又须在府内承担起祭祀祖先、团聚家人的家主之责。
自年关起,府中就格外忙碌起来。
袁易与元春夫妇,需精心备办年礼,向宫中的太上皇、皇太后、当今泰顺帝并皇后娘娘处进献。这年礼颇有讲究,既要显孝心诚意,不能轻慢,又须合乎皇子、郡公的品级身份,不能僭越。备办齐全,分装妥当,连同恭贺新岁的奏折,一同送入宫中。
宫廷的“岁赐”也颁了下来。御笔亲书的“福”字、绣工精致的荷包、成色十足的金银锞子、象征祥瑞的鹿肉等物,由内务府的人送到府上。袁易在香案前跪接,谢恩领受。
这一来一往,皆是天家礼数。
到了腊月底,府中上下已是焕然一新。门神换上簇新的秦叔宝、尉迟恭画像,威武雄壮;各处门楣上都贴了崭新的春联、斗方,词句多是歌功颂德、祈求吉祥;府门前的挂牌也换了新的,桃符新油了漆,红光耀眼。
从大门、仪门、大厅、内厅、内三门、内仪门,一路直到正堂德本堂,每一处檐下,皆高高悬挂起朱红色的大高照灯笼,入夜点燃,能将府邸映照得一片通明辉煌。
府内业已彻底洒扫庭除,尤其要紧的是祠堂。祠堂内外打扫得窗明几净,祖先画像、神主牌位擦拭得光亮如新,香炉、烛台、酒爵、俎豆等一应祭器,也擦拭摆放齐整。祭祀用的祭品,如整猪、整羊、各色糕点蜜饯等,皆已制备停当。其中部分祭品,是由内务府循例赏发下来的。
府邸西路原设着诺大一片贾氏宗祠,后因贾珍获罪黜爵,宁国府被朝廷收回,贾氏宗祠迁往荣国府内。
而自袁易迁入该府,又归宗皇室,自不能用原府中贾氏一门的宗祠。依着礼法规矩,将那片宗祠建筑拆除,一部分地基并入了新建的校场,另一部分则融入了会芳园的景致之中。袁易在府内另择吉地,新建了一座规制合宜的祠堂,供奉皇室祖先。
转眼便是除夕。
这日天未亮,袁易与元春便已起身,按品大妆,一同入宫。袁易需随太上皇、泰顺帝祭祀,元春则向皇太后、皇后请安。
夫妇二人又参与了宫中设下的团圆宴,席间珍馐罗列,更有戏曲、舞蹈助兴,钟鼓齐鸣,笙箫迭奏,彰显天家富贵荣华之象。
待领宴完毕,出得宫来,已是夜晚。
然而,府中的小规模祭祀,还在等着袁易。
回到郡公府,袁易片刻不歇,更换了祭服,来到新建的祠堂。祠堂内灯火通明,香烟缭绕。袁易亲自主祭,率领府中男丁,依礼行三献之礼,叩首、奠酒、诵读祝文、焚化帛币。仪程一丝不苟,气氛庄严肃穆,祈求祖先庇佑。
祭祀既毕,又是家宴团圆之时,虽无宫宴的煊赫,但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与亲情。众人向袁易、元春敬酒贺岁,说些吉祥话儿,笑语喧阗。
待到午夜子时,新旧交替之际,更是一番热闹。
在正院正中,设下香案,供奉天地神祇。
袁易亲率众人,焚香跪拜,祈求新年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。
礼毕,只听府外不远处,皇城方向率先响起震天的爆竹声,随即,京城各处,噼啪之声连绵不绝,如同春雷滚地。
府中也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烟花爆竹,刹那间,火树银花,照亮夜空,硝烟弥漫着年的味道。
泰顺三年的最后一页悄然翻过,崭新的泰顺四年已然来临!
这夜,袁易特意宿在了元春房里。
灯光之中,夫妇二人对坐,都有些感慨万千。
元春含情凝睇着袁易,轻声道:“四爷,说起来,这还是咱们成婚后,头一回在一起守岁过年呢。”
前年二月十二,二人方成大婚;而去岁过年期间,袁易正奉旨南下扬州办差,夫妻天各一方。今年,总算是团圆了。
袁易笑道:“正是。更巧的是,这除夕一过,便是元旦,又恰是你的生辰。今年,我总算能陪着你过生日了。”
元春闻言,心中更是暖融。
生辰与元旦同庆,本是好兆头,只是她以往在宫中为女史,或是去年夫君不在身边,生日过得也寂寥。今年有夫君在侧,意义自是不同。
正说着,袁易忽地从身上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,递到元春面前,笑道:“明日元旦,礼仪繁重,一早我便要进宫朝贺,只怕顾不上。这生辰礼物,此时便给了你罢。”
元春惊喜接过,解开锦缎,打开木匣,只见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静静躺在绛色绸衬上。
玉质温润如凝脂,簪头雕作一只回首衔芝的灵凤,凤羽层叠玲珑,翅尖漾着浅浅藕粉玉皮巧雕的云纹,凤目以金丝掐嵌两颗血红宝石,不过粟米大小,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星芒。这凤凰造型虽非朝冠上那般端严振翅,却别有一种翩然欲活的秀逸之姿,显然是匠心独运之作。
元春用手摩挲温凉玉身,感动道:“四爷,这纹样既合规制,又这般精巧,我甚是喜欢……”
“你喜欢便好。”袁易笑道,“愿你如这衔芝凤,平安吉祥,福寿绵长。”
元春将玉簪紧紧握在手中,觉得袁易的这份心意,比这支玉簪本身更加珍贵。
夫妇二人又说了一会子体己话,方相拥着沉沉睡去。
元旦这日,天色未明,空中飘起了冷冷的冬雨,寒意刺骨。
宫中元旦朝贺大典,礼仪繁复庄严,风雨无阻。
好在皇太后早有慈谕,元春怀胎,身子沉重,免了她今日入宫朝贺之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