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未能落下。
挣扎了片刻,她终究是放弃了抵抗,任由思念牵引着笔锋。
不再是纯粹的咏物,而是情动于中,发乎为诗。
只见她腕底轻运,一行行清秀不失风骨的小楷流淌而出:
“璇花掩玉尘,金粟破寒淳。
素影临窗瘦,幽香入梦频。
冰心原自守,暖意竟谁亲?
欲寄陇头信,天涯有故人。”
这五言八句,对仗工稳,气韵流畅。
前两联写景,“璇花”(雪)与“金粟”(腊梅)相对,点出雪中寒梅的清丽;“素影临窗瘦”状其形,“幽香入梦频”传其神,已将腊梅写得活脱。
从第三联起,笔锋一转,“冰心原自守”,既是赞腊梅之孤洁,又何尝不是自况?而“暖意竟谁亲”一句,幽微的带着期盼的诘问,将心底对温暖与亲近的渴望,含蓄又真切地吐露出来。
尾联“欲寄陇头信,天涯有故人”,化用古人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”的典故,将“寄梅”的指向模糊为“寄信”,将“故人”笼统地称作“天涯”之客,看似含蓄,实则那份欲说还休、无处寄达的思念,已力透纸背。
这诗,明写雪中腊梅的“冰心”、“素影”、“幽香”,暗写的,却是挥之不去的“暖意”之思与“天涯”之念。
诗才之佳,情思之婉,堪称上品。
倒也不奇怪。
原著中,妙玉的诗才在诸位金钗里可是数一数二的。林黛玉、史湘云皆是诗才过人的金钗,二人于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,妙玉为二人续诗,则仿佛是《天龙八部》里的高手扫地僧,林黛玉、史湘云赞赏为“诗仙”。
写罢,妙玉掷笔于砚,轻轻吁了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块垒稍倾。
然而,看着墨迹未干的诗稿,字字句句,皆如镜鉴,照见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事。她对袁易的思念,非但未能借诗消解,反倒因这文字的定格,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汹涌起来。
她怔怔地望着诗稿,脑海中又浮现出袁易与她相遇相亲的一幕幕情景,汇聚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暖流,冲击着她自以为坚固的冰心。
这般怔怔地思念了不知多久,许是心绪起伏耗费了心神,许是午后雪天的静谧本就易引人困倦,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。
起初还强撑着,手肘支在矮几上,以手托腮,目光迷离。
不多时,睫毛就如倦蝶收翅,缓缓垂下,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。
她竟就这样,伏在写满心事的诗稿旁,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
房内檀香袅袅,一派安宁。
她微微蹙起的眉尖,仿佛在梦中,也未曾全然放下情丝。
不知过了几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“笃笃”两声叩门声。
是慧玄师太来了。
慧玄师太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又唤了一声“妙玉”,里面依旧寂静无声,心下有些奇怪,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,走了进去。一眼便见妙玉伏在矮几上,云鬟微乱,睡颜恬静,只是眉头微蹙,似有轻愁。
慧玄师太先是心疼,这般睡法,仔细着了凉。
正欲上前唤醒,目光却落在了几上那张摊开的诗稿上。
墨迹已干,字字清晰。
慧玄师太与妙玉师徒多年,深知这徒儿心高气傲,于诗词一道颇有天分,却轻易不肯示人。
此刻见有诗稿,心中好奇,悄步走近,俯身轻轻将诗稿拿了起来。
目光扫过清丽的字迹,从“璇花掩玉尘”看到“天涯有故人”,慧玄师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她是过来人,又精研命理,如何看不出这诗句表面咏腊梅,内里却字字句句缠绕着难以言说的情思?
那“暖意竟谁亲”的幽怨,“欲寄陇头信”的期盼,“天涯有故人”的遥念,所指为何,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。
“阿弥陀佛!”慧玄师太在心中暗念一声佛号,复杂的情绪更浓了,“我这痴徒儿与那位郡公爷,果然是夙缘深种,命线纠缠啊!”
她正自思量,忽觉身旁动静。
低头一看,却是妙玉已醒转过来,正迷迷蒙蒙地抬起头,一双睡眼尚带着惺忪。
待妙玉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师父,而师父手中正拿着自己方才写的诗稿时,那点迷糊霎时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尴尬与羞赧,如同被当场窥破了最隐秘的心事,一张俏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妙玉慌忙坐直了身子,却不知该说什么,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回诗稿,动作又在半途僵住。
慧玄师太见妙玉如此情状,心中更是明了。她自己拿着徒儿这般私密的诗稿细看,有着几分偷看的意味,此刻见徒儿羞得无地自容,她这做师父的,一时间也难免有些尴尬。
怔了怔,她方将诗稿轻轻放回矮几上,神色故意恢复平日的温和沉静,故意只淡淡道:“雪天寒重,伏案而眠,仔细冻着了。若乏了,便到床上好生歇息罢。”
说罢,也不再看妙玉羞红的脸,更未追问诗稿之事,只仿佛寻常关心徒儿起居一般,转身步履平缓地走出了禅房,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禅房内,妙玉怔怔地坐着,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。
她低头看向矮几上“罪证”般的诗稿,心中真是五味杂陈,羞、臊、慌、乱,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窥破心事后莫名的委屈。
窗外,雪落无声,仿佛将这位带发修行的年轻姑娘的纷乱心事,都温柔地包裹进了一片纯白与寂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