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身上披着一件海棠色羽纱面、白狐皮里子的鹤氅。
海棠色的羽纱,质地挺括,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,细看还有暗织的冰裂纹底纹,平添几分雅致。内里缀着的白狐腋裘,毛色皎洁如雪,蓬松柔软。
这件鹤氅,既保暖,又衬得她身段轻盈。
在这漫天皆白的雪天里,这一抹海棠红,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名花,鲜艳夺目,也为主人更添了美丽与风致。
瑞珠站在秦可卿身后半步,忽而,她听得一阵踏在松软积雪上的脚步声,从背后传来。
她下意识回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,三人正缓缓走来。当先一人披着玄色大氅,身形挺拔,正是袁易,身后跟着香菱与小南两个丫鬟。
她又惊又喜,忙轻轻拉了拉秦可卿的衣袖,低声道:“姨奶奶,快瞧,是四爷!四爷来了!”
秦可卿正凝神观赏着雪中天香楼静默的雄姿,忽听瑞珠这般说,不由得微微一怔,待反应过来,回头望去,果见袁易正微笑着朝自己走来,相距不过十余步了,他周围是白茫茫的雪地,笑容在清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煦。
秦可卿心中一阵欢喜,整了整心神,迎上前几步,对着袁易敛衽一福,口中柔声问道:“四爷怎的也来此了?”
瑞珠也跟着行礼。
袁易虚扶一下,目光温和地落在秦可卿身上,含笑道:“刚午睡醒来,见这大雪封了校场,不便习武,又无甚紧急公务需即刻处置,忽然起了份闲情逸致,想来园子里逛逛,赏一赏这雪后景致。倒是不料,在此巧遇了你。你呢?这般大雪天,怎的也在此?”
秦可卿抬头,望进他含笑的眼睛里,轻声道:“妾亦是午后无事,忽起了闲心,想来园子里赏玩这雪景。走到这天香楼下,见楼台积雪,别有一番气象,便驻足多看了一会儿。”
她顿了顿,问道:“四爷可是要进楼去看看?”
袁易未答她后一句,目光在她身上的鹤氅上停留片刻,笑意更深了些:“我记得这件鹤氅,是我头里送你的吧?海棠羽纱,白狐皮里,当时一见便觉衬你。”
秦可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声道:“正是四爷所赐。妾……妾一直珍藏着,总也舍不得常穿。今日见下这般大雪,天光好,又想着妾过门已大半个月了,穿这件鹤氅虽略显鲜亮了些,夫人见了想来也不会怪罪张扬,方敢拿出来穿了。”
袁易点了点头,神情流露由衷的欣赏,赞道:“这件鹤氅,很配你的风采。当初我特意挑了这件送你,如今看来,确是送对人了。”
这称赞并非客套,海棠红映着秦可卿不凡的容貌,白狐毛衬着她雪白的肌肤,在这素雪背景中,真真是相得益彰,鲜妍而不失清雅。
秦可卿不禁有些害臊,低下头去。
袁易知道,是因香菱、小南在场,秦可卿有些不自在,于是转头道:“香菱,小南,你二人且携瑞珠去附近逛逛,赏赏雪景罢。不必在此伺候。”
香菱与小南都立刻会意,忙笑着应了声“是”,又对瑞珠使了个眼色。瑞珠也明白,向秦可卿微一福身,随着香菱、小南,沿着小径离开了。
天香楼前,霎时间只剩了袁易与秦可卿二人。
仿佛一下子万籁俱寂,唯有寒风偶尔拂过,带落些许积雪的簌簌声。
没了香菱与小南,秦可卿果然自在了不少,她抬起眸子,含情凝睇着袁易,问道:“四爷可还记得,那日您送了妾这件鹤氅,妾特意写了一份花笺,让瑞珠带给您?”
袁易见她眼中波光潋滟,带着期待,莞尔一笑:“自然记得。怎会忘记?”
他略一回想,就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:“‘昔赠君鸳鸯荷包,今君以鹤氅为报,两心相契。待入君门,望君怜惜如荷包常系襟前,白裘长护霜寒。’可是如此?”
他记性超群。当日秦可卿遣瑞珠送来这花笺,虽未明言,已是婉转应允了为妾之事。笺上字迹清秀,情意婉约,他看了觉得甚好,后来又曾取出回味过,早已铭记于心。
秦可卿见他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,且语气温和,仿佛带着当日读笺时的温度。一股强烈的感动瞬间攫住了她,眼圈儿竟是顿时红了。
那花笺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当时苦思冥想、字斟句酌写下的,承载着她对未来的期盼与依赖。如今亲耳听到从他口中念出,一种被珍视的感觉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颤。
她按捺不住心中激荡的情愫,也顾不得矜持,上前一步,情不自禁地投入了袁易温暖的怀抱,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,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:“四爷……竟连字字句句都记得……”
袁易见状,心中也是一片暖意。他伸出双臂,将她轻轻环住,目光却越过她乌黑的发髻,落在了前方那座被白雪覆盖、寂静无声的天香楼上。
一个念头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:如果不是自己穿越来到这个红楼世界,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轨迹,包括了秦可卿。那么,秦可卿早已香消玉殒,魂归离恨天了。而她的死,多半与眼前这座华丽而空洞的天香楼,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,甚至多半就是悬梁自缢在这座楼里。
幸而,因为他的出现,如今一切都已不同。
念及此,他收紧手臂,将秦可卿更紧地拥在怀里,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寒意与悲凄。
他在心中暗暗立誓:“只要怀中之人,将来不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,我对她就会如那花笺上所祈盼的那般,如“白裘长护霜寒”,给予她庇护与温暖,如“荷包常系襟前”,将她放在心上,不离不弃。”
雪,忽然又悄悄飘了起来,无声地落在两人的肩头、发上。
天香楼依然静默地矗立着,瓦上的积雪又添上了新的雪花,
而楼前相拥的两人,仿佛自成一方温暖的小天地。
还是秦可卿先反应过来,她从袁易怀中脱离:“四爷,又下雪了,您快避一避雪吧。”
袁易笑着点头:“走,咱们进楼里去看一看。”
秦可卿“嗯”了一声,随他一起步入了天香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