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著里,荣国府为迎接封了妃的元春省亲,非但耗巨资修建大观园,还派贾蔷并单聘仁、卜固修、赵天梁、赵天栋等数人,专门去苏州聘请教习,采买唱戏的女孩,置办乐器行头,单单这一项就花了三万两银子,虽说其中不少被贪墨了,却可说明,养一个戏班子,所费确实不赀。
贾母听元春说得恳切,理由也充足,她亦是经历过富贵、见识过风波的人,知道其中利害,点头道:“郡公爷思虑得周全,不愧是稳重持成之人。这话很是。如今外头看着光鲜,内里艰难处也多,是该俭省些,安稳些才好。”
元春笑道:“虽不自家养着,但老太太素日爱听个戏解闷,这我是知道的。待改日得了闲,我请示过四爷,从外头请个戏班子来,就在天香楼,专为老太太摆一场堂会,请老太太、太太、姨太太并大嫂子、姊妹们都过来,咱们热热闹闹地听一日戏,岂不好?”
贾母听了这话,心中受用,脸上笑出了笑纹,故意摆手客气道:“哎哟,这可不敢当!我不过白说一句顽话,哪里就劳动你与郡公爷这般费心惦记?你如今身子重,好生将养才是正经,这些事儿,不值当操心。”
一旁王夫人、薛姨妈等也笑着凑趣,说“老太太有福气”、“元春孝顺”等话。
逗蜂轩内,气氛愈发融洽欢悦。
……
……
酒宴已毕,薛姨妈觑了个机会,随女儿薛宝钗来至宝钗院里,母女俩说些体己话。
内室之中,火炕烧得暖烘烘的,亦设着炭盆。
此刻室内除了薛姨妈与薛宝钗,别无他人,连丫鬟莺儿都屏退了。
薛宝钗看着母亲低头呷茶,待母亲放下茶盏,方轻声问道:“妈,展眼间,你与哥哥进京也有一月光景了。哥哥他如今究竟怎样了?你可要如实告诉我,万莫瞒着我。”
薛姨妈登时不由发出一声叹息,抬眼看了看女儿关切的眸子,道:“我的儿,这话我原不想让你烦心,只是……唉,你既问起,我也瞒不得了。
我原本想着,你哥哥随我进了京,寄居在你姨爹府上,有你姨爹这位做官的长辈在上头镇着、拘管着,离了江宁那些旧日狐朋狗友,或许能收收心,渐渐将那纨绔习气改掉些,也未可知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几分,又带着几分无奈:“谁承想,这京中贾家的子弟们,竟多是那等不成器的纨绔习气!咱们在梨香院住了不过一月的光景,你哥哥不知怎的,便与这些人俱已认熟了。
这些人,莫不喜与你哥哥来往。为何?还不是因着你哥哥手里有钱,出手又大方,性子又有些憨直,好糊弄得很!整日家不是会酒,便是聚赌,听说还往那见不得人的去处逛。
我冷眼瞧着,这些人非但没引着你哥哥学好,反倒引诱得他比在江宁时更放纵了些!真真是愁煞人了!”
薛宝钗听罢,两弯如烟如雾的远山眉不由蹙了起来,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忧色。她顿了顿,又问道:“既如此,姨爹难道就不管束么?”
薛姨妈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“你姨爹那人,公事之余,不过与那些清客相公们看书着棋,谈讲些玄理诗文,于这些俗务家事,原就不甚上心。况且,咱们住的梨香院在府邸东北角上,隔得远,又有独立的街门出入,自成一体。你姨爹又哪里有多少心神、多少工夫,来细细拘管你哥哥这个外甥?”
这番对贾政的评价,倒是颇为贴切。
贾政连自己的嫡子贾宝玉都管束不好,又岂会费心去约束寄居的薛蟠?
薛姨妈说着,又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倒是蝌哥儿,如今在四爷的家学里头,每日里读书习武,听说很是用功,颇有长进。偏偏你哥哥……唉!”
薛宝钗也不由跟着母亲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心内着实担忧起来。
以她的聪慧与见识,自然知道兄长这般行径甚是不妥,长此以往,或许会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祸事来。
她低了低头,心中暗忖:“若是能请四爷出面,拘管哥哥,以四爷的威严手段,或许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的。四爷治家严谨,御下极有章法,连他那家学里的子弟都规行矩步。”
只是,这念头一起,她自己先便觉着有些难以启齿。
她原本心中就存了一件大事想恳求袁易出手,那就是,求袁易帮忙大力整顿一番薛家商业。只因她性子要强,不愿被人看轻,不愿事事都依赖夫主。因此,这件大事她思量了许久,一直还未放下脸面向袁易开口。
这件关乎薛家基业的大事尚且未能恳求,难道倒要先为了兄长的不成器,去求夫主行“拘管”之事么?
在她看来,这后一桩,似乎比前一桩更令人羞于启齿,简直像是将自家最不堪、最拿不出手的丑事,硬生生摊开在夫主面前。
何况,她也有些担忧,以袁易那雷厉风行的性子,若是当真答应拘管薛蟠,手段必定严厉,哥哥怕是要吃足苦头、受尽罪了……
一时间,心中千回百转,拿不定主意。
她不愿再与母亲相对愁叹,转移了话题,问道:“妈,叔父的病症,还有婶娘的痰症,如何了?”
薛锦举家进京的原因之一,是想请如今已贵为太医院院判的神医苏天士,再为他瞧瞧未曾断根的宿疾。而其妻范氏,近些时日因天气寒冷,加之初到北地,水土不服,也犯了痰症,咳嗽气促。
因着薛锦与苏天士有旧谊,此番进京后,又几次三番登门拜访,态度恭谨,更不吝备下丰厚的酬仪,苏天士感其诚心,非但为其诊治宿疾,精心调整药方,还顺带为范氏诊视了痰症。
这对夫妇服药后皆已初见成效,想来以苏天士那等神奇医术,两人多半是能安然无恙的了。
薛姨妈见女儿问起,将这情形细细说了一番。
薛宝钗听罢,脸上的忧色稍稍化开,露出一丝由衷的欣然笑意:“如此便好。”
在她看来,叔父薛锦为人雅致通脱,是薛家难得的一股清流,且见识广博,人脉亦不俗。薛锦若能康健长寿,对薛家而言,便是一份底蕴,于她自己在郡公府中的处境,也未尝不是一种间接的助力。
堂弟薛蝌,若能在袁易的扶持下成器,对她也有益。
只是,兄长薛蟠的现状,着实令她头疼。
关于如何管教兄长的难题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,让她感到一股凉意,火炕及火盆的暖意也化不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