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光华璀璨的凫靥裘赏了薛宝琴后,贾母兴致愈高,对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范氏笑道:“咱们几个也别干坐着,正好凑一桌,抹两把骨牌乐乐,岂不比干说话强?也省得拘束了她们年轻姑娘们。”
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范氏自然都笑着称好。
贾母转向李纨,吩咐道:“珠哥儿媳妇,你带着琴丫头,还有三丫头、四丫头,自去别处顽耍。不拘是闲话家常,还是说些诗词歌赋,都随你们。只一件,琴丫头是客,年纪又小,你们只许带着她顽,不许拘紧了她。她爱怎样便怎样,想吃什么、要什么顽意儿,只管使人来取,别委屈了她。”
李纨恭声应道:“老太太放心,我晓得的。”
说罢,含笑招呼薛宝琴、探春、惜春。
薛宝琴先向贾母、王夫人行了礼,又跟母亲、薛姨妈道了别,才随着李纨,与探春、惜春一同告退,往别处去了。
荣庆堂内,丫鬟仆妇们抬过一张雕花方桌,设下几副锦垫,又捧出黑漆描金的牌匣,里头是一副温润生光的骨牌。
贾母也不急着抹骨牌,与王夫人聊了几句贾宝玉,又忽而语气格外和蔼地向范氏问道:“我方才只顾着看琴丫头穿那衣裳好看了,倒忘了问。琴丫头是哪年哪月哪日的生辰?可记着时辰没有?”
这话问得看似随意,却让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范氏心中都是一动。
薛姨妈与范氏交换了一个眼色,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了然与惋惜。
她们岂能听不出贾母这“细问年庚八字”背后的深意?这分明是相中了薛宝琴,动了为贾宝玉求配的心思了!
薛姨妈心下暗道:“宝玉那孩子,模样生得真是百里挑一,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,嫡亲的孙子。如今这府上的大老爷、琏二爷都坏了事,流放出去,生死未卜。
这荣国府偌大的家业,将来十有七八是要落到二房,落到宝玉头上的。若琴丫头能许给宝玉,将来便是这府上的当家奶奶,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和体面!可惜了!”
范氏心中也是同样的念头翻腾,见薛姨妈递来一个眼神,知是要自己来回这话。
她略稳了稳心神,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,对贾母恭维婉转地说道:“老太太这般关心琴丫头,真真是她的造化。只是……不瞒老太太说,琴丫头她……她已是许了人家了。若不然,能得老太太您这般青眼,亲自过问,那真是天大的福分。由您老人家做主说媒,必是千好万好,再也错不了的姻缘。”
贾母不由得一愣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追问道:“哦?已许了人家了?不知许的是哪一家高门?说来听听,若真是好人家,我也替琴丫头高兴。”
这一问,范氏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,露出几分尴尬来。
范氏又看向薛姨妈,指望薛姨妈能帮着分解两句。
薛姨妈自己也觉着这事儿当着贾母、王夫人的面说出来,颇有些难以启齿,下意识地避开了范氏求助的目光,只低头假装整理衣袖上的褶皱。
范氏无法,只得自己硬着头皮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陪着小心道:“回老太太的话,许的……倒也不算外人。便是……隔壁府上的郡公爷,是许给郡公爷为妾室了。”
此话一出,仿佛一股无形的寒流倏然卷过暖意融融的堂内。
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气氛,骤然凝滞了!
贾母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之感,沉甸甸地涌了上来。方才心里头那份热切的盘算,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滋滋地冒着凉气。
她确实存了心思,想将薛宝琴配给贾宝玉。
在她看来,为贾宝玉选媳妇,门第倒是次要,模样性情才是关键。薛宝琴的品貌,她是打心眼里喜欢,觉得再般配不过。何况薛家是皇商巨贾,家资豪富,又与贾府是几辈子的老亲。
只是她万万没想到,薛宝琴这般出色的女孩儿,竟已许了人,且是许给袁易做了妾室!
若许的是别家,她也只会暗叹一声“可惜”,遗憾一番便罢。
可偏偏是袁易,是元春的丈夫,是薛宝钗的夫主!
这便让她心里头陡然憋闷了。
元春是她的嫡亲孙女,嫁与皇子袁易为妻,是莫大的荣耀。薛宝钗是薛姨妈的女儿,做了袁易的妾室,她也觉着是薛家的缘分。
可如今,连薛宝琴竟也要入了隔壁府里。
薛家两姐妹,竟都要跟了袁易。
这其中的亲疏远近、微妙关联,让她心里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。
一旁的王夫人,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。
她也是直到此刻,才从范氏口中得知薛宝琴许给袁易为妾的消息。惊讶之余,一股隐隐的酸涩与不快也悄然滋生。
贾母沉默了一会子,扯动嘴角,勉强笑了笑,道:“原来如此。郡公爷天潢贵胄,人才出众,琴丫头能得此归宿,也是她的福分。”
这话说得干巴巴的,全无方才赏赐凫靥裘时的热络了。
随即,贾母携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范氏落座抹骨牌。牌桌上的气氛,显然难如先前那般轻松自在。四人各怀心事,出牌、吃碰之间,虽也偶有说笑,笑意却都不达眼底。贾母话少了,王夫人亦显沉默。
薛姨妈与范氏心下明镜一般,知晓方才那番话扫了兴,触了主人的霉头,便加倍陪着小心,说话愈发谨慎,笑容则带着几分尴尬与勉强。
骨牌哗啦作响,炭火明明灭灭。
窗外,小雪依然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,无声地覆盖着荣国府,也无声地覆盖着隔壁的郡公府。
今日这一场本为联络亲谊的女眷小集,却因一桩突如其来的婚约消息,而投下了阴影。
虽未撕破脸面,表面言笑如常,终是有了几分“不欢而散”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