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贾政因见贾宝玉终日只在家中内帏厮混,或与丫鬟们玩笑,或痴痴傻傻,正经书卷一概抛荒,心中着实恼怒。
又见贾兰、贾琮,皆在袁易所设的家学中,非但读书进益,据说还习练些强身健体的武艺。相比之下,贾宝玉越发显得游手好闲,不成体统。
几番思量,贾政强下决心,不顾贾母、王夫人平日娇宠,定要贾宝玉每日去贾氏家学中读书。
贾母与王夫人虽心疼贾宝玉,却也知贾政所言在理。如今家道不比从前,贾宝玉若再无些实在学问,将来何以立身?况且眼见着贾琮都在郡公府家学中出息了,若贾宝玉一味荒废,将来兄弟子侄间差距愈大,面上也不好看。
二人私下商议,也觉让贾宝玉去贾氏家学熏陶,哪怕不图科举功名,多读几本书,懂些人情世故,总是好的。因此上,虽不舍,倒也未加阻拦。
贾宝玉心性本不在功名经济之上,又厌恶学堂中的刻板,同窗良莠不齐的浊气。如今虽每日被逼着前去上学,也不过是在学堂瞌睡,或神游天外,与相熟子弟厮混,敷衍了事罢了。
熟师贾代儒一则碍于贾宝玉身份,二则深知贾宝玉脾性,只要贾宝玉不闹出大动静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他去了。
这日,贾宝玉从家学里回来,先到贾母、王夫人处请了安,被问了几句“今日学了什么”等语,他含糊应了,便如蒙大赦般回到自己房中。进了屋,一头歪在炕上,只觉还是自己这方小天地清净自在。
丫鬟麝月端了盏温温的茶来,轻轻放在炕几上。她瞧着贾宝玉那副无精打采、神思不属的模样,眼珠一转,忽地抿嘴一笑,凑近些道:“二爷,你可知道,今儿咱们府里,可是出了一桩与你相干的新鲜事儿呢。”
贾宝玉瞥了她一下:“什么新鲜事儿?总不过是哪个姐姐妹妹又得了新奇顽意儿,或是老太太又赏了谁好东西罢了。”
麝月笑意更深,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神秘:“这一桩,可是与你终身大事相关的。听说今儿老太太她老人家,竟是动了心思,要为你做媒说亲呢!”
贾宝玉一怔,从炕上坐直了些身子,疑惑道:“为我说亲?说的……是哪一个?”
麝月笑道:“便是前些日子才进京的,薛家那位琴姑娘啊!头里你不是见过一面,还念念不忘,直夸她是‘天下少有的标致人物’,‘老天爷偏把灵秀都给了她’,‘比画上的仙女还强’呢!老太太着实喜欢那琴姑娘的品格模样。”
贾宝玉听了这话,整个人呆住了。
薛宝琴那清灵绝俗的容颜身姿,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,确是人间罕有。
可紧接着,另一个更深刻更牵动他心魂的身影,也浮现了出来,那便是他的林妹妹。
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:“那位琴姑娘虽好,却怎比得上我的林妹妹?老太太若真要将琴姑娘许给我,那林妹妹可怎么办?这可如何是好?”
一股闷气又陡然升起。
他想起林黛玉自扬州回京,随父另居后,待他便不如从前时亲密无间,甚至故意疏离,他连想见林妹妹一面都难。
他觉得自己一片赤诚热心,仿佛尽数付与流水,心中早存了委屈与怨怼。此刻被“说亲”一事勾起,那怨气便化作了负气的念头:“哼!林妹妹你既这般狠心,辜负我往日待你的千般好、万般意,既如此,我便娶了那琴姑娘,又有何不可?琴姑娘天仙般的人品,难道还辱没了我不成?倒要叫你瞧瞧!”
他正胡思乱想,脸色阴晴不定。麝月在一旁瞧着,倒也见怪不怪。她服侍他久了,深知这位爷时常有些痴痴呆呆的毛病。她又缓缓道:“只是呀,二爷,你这桩‘好姻缘’,偏生没说成。”
“没说成?”贾宝玉回过神来,“为何没说成?莫非是琴姑娘家里不愿意?亦或是她自个儿不愿意?”
麝月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说出来,只怕二爷你也不信。原来那位琴姑娘,竟是早已许了人家的。而且许的不是别人,正是咱们隔壁那位郡公爷,当今的四皇子!是许过去做妾室的。她堂姐姐已是郡公爷的妾室,如今她也跟着许了过去。这事儿,今儿在荣庆堂,琴姑娘她娘亲口对老太太说的。”
“啊?”贾宝玉这一惊非同小可,从炕上站了起来,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,“此事……果真?”
“怎么不真?”麝月道,“虽则我没在跟前亲眼见着,但今儿府里上下可都传遍了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想来是确凿无疑了。”
贾宝玉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般,软软地跌坐回炕上,两眼发直,呆呆地望着某处虚空,真真是“呆若木鸡”了。
他心中乱麻也似,方才那股对林黛玉的负气,对薛宝琴的些许遐想,此刻都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若论本心,他自然更属意林黛玉,方才想着娶薛宝琴,大半是赌气的念头。可如今得知薛宝琴竟已许了袁易为妾,他非但没有“幸好未成”的轻松,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快与憋闷。
这不快,倒有大半是冲着袁易去的。
他不喜那些热衷功名、道貌岸然的“禄蠹”,而袁易在他眼中,虽是皇子贵胄,却也正是此类人物,且更添了几分令他畏惧排斥的威严气度。
他心中不由愤懑不平地数落起来:
“我那大姐姐元春,何等雍容华贵、品貌双全的人物,嫁了他。宝姐姐那般人物,也跟了他,做了妾室。还有那位景姨娘,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,天仙化人一般,竟也成了他的妾室。
还有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姓秦的姑娘,听说将来也要成他的妾室。便是那香菱,那般温婉可人、眉间一点胭脂记的标致丫头,竟也是他房里的。如今,连这位天下少有的琴姑娘,竟也要落到他身边去了!”
他越想越觉气闷,仿佛天下所有的好女子,都被袁易一人网罗了去。
这些女子,在他心中皆是“无价宝珠”,“山川日月之精秀所钟”,本该在清净女儿国中,保有她们天然的光彩与灵性。
可一旦入了隔壁那座富贵权势的郡公府,做了那袁易的附庸,便如同宝珠蒙尘,灵性渐失,终将变成“死珠”、“鱼眼睛”了。
袁易在他眼中,就是令宝珠失色的最大祸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