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明显愣了一愣,随即笑意便从唇角漾开,化为无奈与钦佩:“四爷怎地就瞧出来了?真真是……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袁易将脚在烫热的水中轻轻动了动,感受着那份松弛,慢条斯理道:“你过门的时日虽不算顶长,我却也自认对你有些了解了。平日里最是稳重省事,穿衣用度也素来偏好淡雅。今晚见你特意换了这身鲜亮颜色,又主动要与我一同洗脚,这般不同往常,我若还猜不着你心里存着事儿,岂非成了呆子?”
他语气温和,却带着笃定,目光清亮,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。
薛宝钗听他这般剖析,句句说中自己心事,脸上刚退下的红晕又泛了上来。
她的一双玉足在水中晃了晃,借着搅动水波的细微声响,掩饰瞬间的慌乱。
她望着袁易,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芒,那双眼眸虽带着笑,却显得深邃难测。
热气依旧袅袅上升,将两人隔着的方寸之间,笼上了些许朦胧。
薛宝钗嫣然一笑,笑意在灯下漾开,浸在水中的玉足微微并拢,轻声道:“四爷果然英明,明察秋毫。妾确有一桩小小的心事,原打算待会儿再寻个话头提起的,既是四爷眼下问了,妾便也不敢隐瞒,直说了罢。”
见袁易神色温和,一副倾听的姿态,薛宝钗语音愈发轻柔婉转:“妾的母亲、兄长,还有叔父、婶娘并琴妹妹,自江南进京,到如今已有好几日了。虽则蒙四爷与夫人恩典,妾已在府内见了她们一面。然骨肉至亲,分隔南北这二三年,妾心中实在挂念得紧。
幸而母亲与兄长,承蒙荣府的老太太及姨爹、姨妈厚情,眼下就安置在隔壁荣府的梨香院里住着。若是住得远了,妾也不敢痴心妄想;偏生是这般近,只一墙之隔,倒叫妾这想念的心,一日比一日真切起来。
因此上,妾便斗胆,想恳求四爷一个恩典。后日可否容妾过去梨香院探望半日?妾也不敢久留,只打算巳时初刻过去,与母亲、婶娘、琴妹妹她们叙叙家常,略尽孝心,到了午后申牌时分,必定回来,断不敢耽搁。”
话至此处,她略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妾是懂得规矩的。此事不敢擅专,业已先向夫人请示过了。夫人仁慈宽厚,体恤妾思亲之心,已然允了,只吩咐妾还须自行再请示四爷定夺。万望四爷体恤下情,成全妾这点微末心愿。”
她这番话,既陈情,又守礼,将元春的首肯点出,显得自己恪守妾室本分,毫无僭越之意。
无非是去隔壁荣国府梨香院里探亲半日,薛宝钗却如此郑重其事。
原因在于,这个时代的豪门贵族,内眷出入府邸,非同小可,规矩森严如铁。
其中一层不便明言的关隘,便是严防妻妾与外男私通苟且,内帷不修,闹出混淆血脉的大事来。毕竟这年月没有亲子鉴定的稳妥法子,滴血认亲那套是不靠谱的。
何况袁易乃是天家皇子,龙子凤孙,这防范就更须严密了。
因此有严规:凡妾室欲出府,先禀明正室夫人元春,由元春裁夺可否。若元春不允,此事便作罢论。即便元春首肯,也须或由元春转禀袁易,或由妾室自行再请示袁易,最终决定权在袁易手中。
而哪怕某位妾室深受袁易宠爱,也不该直接向袁易请示此事。因为哪怕袁易准许了,这种绕过元春请示的行为,是对元春的不敬。
夫者,扶也,决外事也;妻者,齐也,治内者也。
薛宝钗素日稳重,行事重分寸,此番自然是规行矩步,先请元春,再求袁易,丝毫不乱。
袁易听她说完,几乎未作沉吟,便点了点头,笑道:“原来是思念母亲兄长,此乃人之常情,孝心可嘉。这事儿,我允了。”
薛宝钗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,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眉梢眼角。
她的一双玉足尚泡在水中,不便起身,就着坐姿,双手在身前合拢,对着袁易福了一福,声音里都透着轻快:“妾多谢四爷恩典!”
袁易又道:“只是后日你过去,按着府里的规矩,难免要派几个妥帖的嬷嬷人等跟着,一则是护卫周全,二则也是照应车轿门户。”
“但凭四爷安排,妾明白的。”薛宝钗连忙应道。
规矩严明,在她看来并非束缚,反是保障。袁易肯按规矩派人跟随,正是将她出府一事看得郑重,亦是保全她名声的周全之举。
心头大事已了,薛宝钗只觉浑身松快。
她见盆中热气渐消,水温已不如先前烫热,也不唤外间的莺儿、杏儿,自己探身将放在一旁的铜壶提了过来。
铜壶里盛着滚水,颇有些分量,她提得却稳,对袁易柔声道:“四爷,水有些凉了,妾添些热水,四爷再多泡一会儿,舒活舒活筋骨才好。”
袁易“嗯”了一声,依言将双脚从微温的水中抬起,虚搁在宽厚的盆沿上。
薛宝钗也如法炮制,将自己那双白生生的脚儿提出水面,搁在盆沿,脚趾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。
她这才倾侧铜壶,一道热气腾腾的水流注入盆中,潺潺有声。
霎时间,白蒙蒙的水汽升腾而起,氤氲弥漫,将两人的面容与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之中。
新添的热水很快与原有的温水交融,暖意重新包裹了袁易的双脚与薛宝钗的玉足,酥酥麻麻,直透心扉。
薛宝钗见袁易忽然不言语了,便也不说话,只静静享受着此刻的松弛、静谧与甜蜜。
灯光透过水汽,变得柔和迷离,映着她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软缎小袄,颜色愈发娇艳。
又泡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水温再次降下。
薛宝钗轻声问:“四爷,可还要再添些热水?”
袁易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尽够了。”
薛宝钗便取过搭在一旁的干爽软巾,俯身细致地替袁易将双脚上的水珠擦拭干净,连趾缝间也不疏忽。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。擦干后,方才就着那巾子,将自己的双脚也仔细揩净。
做完这些,她才扬声唤道:“莺儿,杏儿,进来罢。”
候在外间的两个丫鬟应声而入,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脚盆、铜壶、软巾等物,又铺陈床褥,放下帐幔,预备就寝的一应事宜。
待到一切安置妥当,莺儿、杏儿吹熄了其余灯火,只留了床前一盏小小的灯,散发着昏黄宁静的光晕,随即悄步退了出去,掩上房门。
帐内,今夜自是风情万种。